戴蓁蓁微妙地笑了笑,竟然真的晃了晃陶瓷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她颇有女侠的架势,贺正南吓了一跳,连忙去拦她手里的酒杯:我跟你开玩笑的!”
戴蓁蓁咂了咂嘴,对贺正南的惊吓报以疑惑的反问:“你们日本的清酒有度数吗?”
贺正南张口欲解释,想到小戴老师趴在冰天雪地里埋伏的时候,喝的都是烧刀子,遂安静闭麦。
过了片刻,戴蓁蓁神色严肃下来,目光锁定了酒会上的某个人。
“你的左前方二十米吧台旁边那个矮个子是负责看守吕城兵工厂的小队长。”
戴蓁蓁微微侧过头,举起的酒杯遮住了半张脸,在外人看来很是柔情蜜意地与他耳语道,“库房里有一批我们急需的材料。”
贺正南很好奇,但他知道情报工作的纪律性,所以忍住了没问具体是什么。
戴蓁蓁看他欲言又止,不禁莞尔。
吕城兵工厂的枪支弹药已经被鬼子搬空了,但还有一批原本是要来做信号弹的镁粉。鬼子不识货,一直堆在库房里没打开。
鹤田正男利用铝热反应破坏鬼子山炮的办法简直事半功倍,上级指示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可以将其应用到袭敌作战,尤其是打击后勤、阻击援军的作战中。
所以这批镁粉,一定要设法搞到手。
这件事暂时不能和鹤田正男细说,但是等嘉奖信到了,想必他会很高兴吧。
“钥匙就在他身上。尽力而为,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他一旦怀疑,你必须立刻把话题引开。”
贺正南指了指自己,面露疑惑。
我,直接上吗?
小戴老师美若天仙,往那儿一站便亭亭玉立,自有人凑上去搭讪。贺正南发愁,但他在鬼子那边人缘可不怎么样。
“鹤田先生?”
第一次任务就是从鬼子身上偷钥匙,贺正南虽然学过一些技巧,但真要直接上手,还是略感压力。
不过,一想到时局危急,小戴老师们面临的危险比他多千万倍,他立刻冷静下来。
“没问题。”
小戴老师是个好老师,他也不是个差学生。
戴蓁蓁的手拂过贺正南的手,一块柔软的固体从她的掌心落到贺正南手上。
贺正南估摸着重量,是软蜡。
戴蓁蓁确定道:“密语术你还记得吧?”
那是他们约定的一套密语,其中,领带拽出来露在夹克外面意味着行动进展不顺,需要戴蓁蓁打掩护。领带解下来则代表有危险,行动失败,必须立刻撤离。
“放心。”
戴蓁蓁看着鹤田正男并没有直接朝着佐藤振二的方向走过去,而是在厅堂里走了一圈,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观察全场。
戴蓁蓁笑了笑,转过身热络地和一位珠光宝气的太太聊起来。
另一边,贺正南第一件事就是确定近藤的位置。
近藤正被卢子善为首的汉奸文人们众星捧月在中间,无暇顾及其他。
然后才他才看佐藤振二。
这人既不和同僚高谈阔论,也没有去找艺伎调笑,只是闷头喝酒。
看着并不好接近。
眼前光影一晃,山口宇举着酒杯走了过来。
“鹤田君,听闻你此前英勇负伤,真是令人敬佩!”
“……多谢山口桑关心。”传言太过离谱,贺正南一时竟分不出山口宇是不是在阴阳怪气。转念一想,山口宇又不是近藤,两个人是一条船上的合作关系,犯不着得罪他,于是笑着和他碰了碰杯,“传言多有夸张,只是劳累过度而已。”
他养病的这段时间,山口宇曾去纺织厂看过。
那些狡猾、懒惰的中国人一个个埋头苦干的样子令他大为震惊,而工厂里张贴的关于薪水、奖励、安全规则的“明白纸”更是令他印象深刻。
为此,他啧啧称奇:“没想到鹤田君虽然年轻,却对工厂经营如此熟悉。”
贺正南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志满意得的少爷,露出谦虚而兴奋的神色:“家中也有生意,自幼耳濡目染。”
山口宇夸了几句,画风一转,又好意地提醒道:“但鹤田君也不可完全信任他们。这些中国人最会偷奸耍滑,让他们填饱了肚子,就不会那么卖力地工作了。”
贺正南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依山口桑之意,应当如何?”
“纺织厂创办之初,自然要付出更多薪水招揽工人。但等到生产经营稳定下来之后……”他眯了眯眼睛,露出了精明冷酷的笑,“让他们饿不死就行了。”
“是,是。”贺正南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山口桑的话,我记下了……”
他一边应付山口宇,一边留意佐藤振二,发现只有留声机放到某些日语歌的时候,佐藤振二才会抬起头来。
他闭上眼睛打拍子,一副沉醉其中的样子。
贺正南仔细听了会儿,莫名觉得耳熟。
这几首无一例外都是流行音乐——而且是原主很喜欢的音乐。
哈,搭讪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他快步走到留声机旁,在一堆唱片里翻来翻去,挑了首合适的曲子。
喧闹的音乐被掐断,偌大的厅堂猛地一滞,但随即,多情而轻快的男声在空气中流淌起来。
“青い背広で心も軽く,街へあの娘と行こうじゃないか。紅い椿でひとみも濡れる,若い僕らの生命の春よ……(穿着蓝色西装,心情也轻盈,不如和那女孩一同上街吧。红山茶花让眼眸湿润,这是我们青春生命的春天啊……)”
佐藤振二原本眯着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青い背広で》!
他快步走过来:“这是古贺桑的歌曲,阁下也喜欢?”
贺正南不答,懒洋洋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
古贺政男这首歌讲的就是穿蓝色西装的男子与心上人的情思。佐藤振二不疑有他,他微微鞠躬:“果然是这样!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是佐藤振二。”
贺正南这才正眼看他,按照礼节鞠躬回礼:“在下鹤田正男,日本东京人。”
佐藤振二露出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他就是东京赫赫有名的出版业巨头,鹤田家的少爷,难怪和他一样有品位。
“我听马场君提到过阁下的名字,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
贺正南一副富家少爷应有的风流不羁作态,直白地,抱怨道:“这些歌曲是我上学时非常喜欢的,可惜战争状态下,政府并不希望传唱这样的歌曲了。”
这正是他想说但又不敢说的话,佐藤振二深感遇到知音,他紧张地张望一番,想起来今日宴会的主人近藤本就是知识分子的做派,和那群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不一样,这才放下心来,小声说道:“是的,近藤桑能搞来这张唱片,真的非常不容易呢。”
“我在东京的家中收藏了几十张这样的唱片。”贺正南超不经意地抛出诱饵,实则在打量他身上哪儿可能有钥匙,“阁下喜欢的话,下次请家人寄到吕城来。”
佐藤振二愣住了。
“几十张……吗?”
这还真不是无中生有。原主书架上确实有很多古贺政男、藤山一郎的唱片。
贺正南目光掠过他鼓囊囊的右侧口袋,笑着递给他一杯酒。
“是的,这是我个人的习惯。同一张唱片我会买三份,一张用来听,一张用来看,一张用来收藏。”
虽然知道鹤田家财大气粗,但他还是被惊得倒抽一口凉气。把酒一饮而尽才勉强压下内心的惊讶:“真是……值得感叹的习惯。”
他把酒杯放下,贺正南立刻拿给他一杯红酒。
“眼下虽然没有唱片,但有几本东京寄来的《唱片指南》,上面有唱片目录和评价,阁下感兴趣的话,就赠予阁下了。”
佐藤受宠若惊,连连推辞:“一起赏玩就很好了。”
“很小的印刷物而已。”
酒酣耳热之际,终于等到佐藤扯了扯领口,把外套解开了。
下一刻,贺正南无语凝噎。
佐藤外套口袋内侧撞上椅背,发出“咚”的闷响,显然有一把钥匙。
可他皮带上还挂着两串,用棕色牛皮绳子牢牢缠着。
这人有病吧,身上带这么多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