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容地答道:“我去了好几个地方,记不得每一个车夫的样子,有个瘦脸小个子的把我送到了当铺,当铺出来之后,好像是个脸上有黑痦子的瘦高个把我送到了茶楼,旁人招呼他二顺子。”
这句是真的。所以,就算从吕城这么多黄包车夫中找到二顺子,二顺子也恰好因为他大方记得他,也只能证明他说的是真话。
“很合理,是我小看你了。”戴蓁蓁皱着眉,语气很认真,“我要想想接下来的课程怎么讲。但明天就是近藤的那场宴会,你先好好准备吧。”
毕竟,要有实战练习的。
但贺正南将信将疑,总觉得审讯还没完,他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真的吗?”
戴蓁蓁看上去被他气笑了,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你说的确实没有逻辑上的问题。”
贺正南松了一口气,得意地捧着脸眨眼wink:“不是因为我长得帅放过我就好。”
戴蓁蓁愣住了。
她在“我是不是眼花了”的不可置信和“他是不是喜欢扮花旦”的疑惑中来回拉扯,最终断定,人是复杂的、多面的,而自己对黄红同志的认识还不够全面。
毕竟,她对鹤田正男的第一印象是阴森森的男鬼子,但相处得久了,就发现他其实并不阴森,也不是鬼子。
有时甚至没那么男人。
戴蓁蓁学着他眨了眨眼睛,wink回去:“明天见。”
小戴老师顶着一张明丽动人的脸笨拙地做了个wink的表情……
“……鹤田正男,你脸红什么?”
……
近藤选的地方是吕城富商胡氏的一处别院,兰台灯火将整个院子映得亮如白昼,门前挂了日式灯笼,停满了黄包车和小轿车,长袍马褂的文人、和服木屐的艺伎来来往往,乍一看其乐融融。
亭子里挂了两条红色条幅,上书“日中亲善、共存共荣”几个大字。
龙飞凤舞的字迹,不知出自哪个善书法的文人,仔细一看,却更像是两行血泪。
戴蓁蓁脚步一顿,压低了帽檐。她注意到,入场的日本人都没有穿军装。
两个日本兵注意到她,一左一右靠近了她,语气不善:“这位小姐,请您出示一下请柬。”
近藤今天没穿军装,他穿了一件黑色和服,外罩灰色羽织,袖口上绣着的家纹随着行走的动作一闪而过。
“这位小姐是我的客人。”他姿态比平日闲适,语气也更柔和,“戴小姐,请先入内等待吧。”
他非常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这样的场合戴蓁蓁不知经历过多少,自然也不会露怯。她微微笑着,随引领的侍者步入了内厅。
贺正南到得稍迟,他进去的时候,亭子里一个五短身材的文人正扶着圆框眼镜,发表着关于中日亲善的讲话。
他说的繁花似锦,仿佛忘了当初吕城沦陷的惨状似的,一旁还有几个走狗拍手叫好,时不时高喊几声共存共荣。
近藤找来的记者对着他们猛拍,快门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像雨滴一样密集。
贺正南冷笑一声。
他走进人群,周遭蓦地沉寂了一瞬,旋即便翻涌起更热闹的嘈杂来。
毫不意外,近藤最先走过来。
贺正南想起前几日和戴蓁蓁的对话。
戴蓁蓁问他:“我发现你和日本人说话时总要避开他们的视线,是不敢还是不想对视?”
“我不想。”贺正南当时回答的斩钉截铁,毕竟多对视一眼就感觉要有蟑螂扑脸了。
“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就是在心虚。但一个东京的富家少爷,有什么好心虚的呢?”她说,“如果这是在刑讯室,经验老道的宪兵一眼就能看出你有问题。”
“所以,以后要直视他们的眼睛。”
念及此,贺正南抬起头来,顶着近藤审视的目光回敬过去。
片刻后,近藤先移开了视线,他微微欠身,语气柔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失望:“鹤田君如果今日穿和服出席宴会,就更加完美了。”
“那些太久没见过太阳,有股阴暗潮湿的味道,我不喜欢。”
三句话不到就碰了个软钉子,不过近藤也不以为意,毕竟鹤田正男也不像是会自己洗衣服的人。
池田大队里众所周知的一件事,对于下等兵来说,给东京少爷洗衣服刷鞋晒被子遛狗,是一件报酬颇丰的美差。
近藤虚扶着他的后背,用礼貌的、介绍的姿态,将他引到众人面前去:“这位便是鹤田君,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对于汉唐文学很有研究。”
话音刚落,他右手边的青年便一脸热切地鞠躬问好:“真是太了不起了,鹤田桑,请多指教!”
“这位是?”
青年用半吊子日语回答道:“在下卢子善,有幸拜读过鹤田桑见报的几篇文章,对于中国历史的典故、对于日中文脉相通的见解,实在太精妙了,尤其是关于推行日语教育的一些看法,简直令人拍案叫绝!”
贺正南一开始还在揣测这人该不会是《火种报》的读者,在暗搓搓和他对暗号吧,但听到后半句,想起他应近藤要求不得不写的那几篇狗屁文章,顿时无言以对。
敢情这小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汉奸!
贺正南淡淡地应下:“卢君过奖了。”
近藤适时地补充道:“卢君的父亲是《吕城新报》的编辑,是皇军的朋友。卢君对于学习日语非常积极,是日语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
贺正南疑惑,贺正南不解,贺正南叹为观止。
那群孩子要么还是被逼无奈,要么为了每个月份发的粮食,才不得不去学日语。
可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为了舔日本人,不惜挤进近藤的日语班,和七八岁的小孩一起学日语吗?
失敬失敬,竟然是纯种铁血大汉奸。
人在无语的时候会想笑。贺正南被气笑了:“卢君真是……忠心耿耿啊!”
卢子善看向近藤,在近藤“鼓励”的眼神下,从怀里掏出一沓散着香气的信笺纸:“有两篇小文,是在下练习日本文学的习作,请鹤田君多多指教。”
贺正南看完之后,笑了。
辽阔土地和厚重历史留给人的印记是深刻的,哪怕他努力做一个卑躬屈膝的汉奸,写出来的文字仍带着未曾磨灭的汉唐风魄。
一言以蔽之,阳气还是太重,没有那股阴嗖嗖的味道。
他把信纸还给卢子善。
“在下也不擅长写作此类文章。”但卢君可以试着多用一些禅意、空灵、凄美的意象,譬如晨露消融、樱花凋落、夏末蝉鸣、半月云遮……或许会更似大和风物吧。”
卢子善眼前一亮,追问个不停。
贺正南对日式美学没兴趣,也懒得和他讲后世说烂了的物哀、幽玄、侘寂云云,在只想快点把他打发走:“用中国的古诗词来比拟,比较接近的或许是……最是人间留不住,亦或是,流水落花春去也?”
岂料卢子善却一副醍醐灌顶的样子,先是连连鞠躬道谢,然后又是一顿吹捧,俨然要把“一字师”的高帽给他戴上了。
到之后近藤也觉得聒噪,挥挥手让他下去。
“近藤桑今日,不止为我引荐一位朋友这么简单吧?”
“皇军必须也要控制一家报刊、培养一批文人来与之抗衡,这才是文化治理的应有之义。”近藤笑了笑,眼里闪动着野心勃勃的狂热,“所以我向山本大佐建议,必须将缙省发行量最大的《吕城新报》掌握在手中,所有刊登的文章,必须经过日本顾问的许可才能印刷。”
“关于顾问的人选,我向山本大佐推荐了你。”
“研究汉唐文学的才子,一定能够担当起帝国喉舌的重任,不是吗?”
“我忙得很。”贺正南断然拒绝,“纺织厂刚刚建立,我恐怕难以抽身。”
“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鹤田君能够像今天这样,悠闲地谈论文学。然而大日本帝国关于文化治理的事业同样需要阁下的才华。所以,或许只有等战争结束,才能实现这个梦想了。”
近藤的语气不容置疑:“阁下只需要审阅稿件,不必担心编辑们不好管束。”
贺正南疑惑地挑眉。
——不用担心不好管束的意思是?
近藤露出他招牌式的笑容,像是森森厉鬼剥去斯文的面具:“原来的两个主编已经被处决了。剩下的中国人不足为惧。他们的死活全凭阁下做主。”
近藤气定神闲地晃了晃酒杯,猩红色的酒液狰狞地舔舐过玻璃,留下隐约的红痕。
他在等着鹤田正男的答复。
作为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善良是最宝贵的品质。
作为主动投身于战争的军官,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善良也是一尊精美脆弱的瓷器,抱着它不放的人会畏手畏脚,只能不断地妥协。
鹤田正男对文化治理不感兴趣,但他害怕换别人上去,又要大开杀戒,所以不可能不同意。
如他所料,鹤田正男思索了片刻,最终答应了:“如果是这样,我接受这份差事。”
近藤满意地和他碰了碰杯:“任命文书不日送达。”
果然,根本没留给他拒绝的余地。贺正南在心里冷笑片刻,很快打定主意:“我也有一件事想拜托近藤桑帮忙。”
近藤心情正好,笑吟吟地问道:“拜托两个字从鹤田君口中说出来,还真是难得呢。请告诉在下吧。”
“帮我找个人。”
“石田雅子?”
看到贺正南一脸错愕,近藤无声地弯了弯唇,显然心情愉悦。
“鹤田君难道不是一直在打听她的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