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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培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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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田君,好久不见了!”

贺正南愣了一下,来人身材高大,头发上还沾着尘土,胡子拉碴,看上去好几天没有认真打理过。

贺正南记得他,是给秋兰做手术的吉田军医。

吉田眼眶发青,颧骨高耸,与几个月前相比瘦了一圈,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他伸出手,挡住三浦的枪口,冷静地说道:“中队长阁下,包扎是我做的,如果需要用到磺胺粉,我会给他使用。”

中队长三浦一下子哑了火。

他心里清楚,那伤员根本用不到磺胺粉。他之所以阻拦,是因为看到珍贵的磺胺粉被拿给一个卑贱的中国人使用,心里不痛快而已。

没想到这个叫鹤田正男的翻译看着白净斯文,胆量却不小,竟敢拦着他。

吉田也真是的,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他们的争吵声吵醒了连楼上病房里住着的山本部的人,一个个下楼来,脸上带着怒气,质问他们为什么大喊大叫。三浦见状只能让步,狠狠瞪了鹤田正男一眼,带着手下的伤员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吉田高兴地说道:“能活着再见到你真好。”

贺正南同他拥抱了一下:“刚才的事情,多谢。”

吉田会意,笑了笑:“我部将在吕城修整一段时间,隔日与鹤田君详谈。”

……

“这是目前的最后一节课,反审讯。”

戴蓁蓁递给贺正南一张稿纸,上面列出了鬼子常用的刑讯逼供的手段。

看名字就知道有多残酷,而具体的也不用她多讲,鹤田正男身为池田茂的翻译,见过的刑讯场面只多不少。

“我肯定受不了严刑拷打。”贺正南说道,“但我知道夏先生牺牲时,毒药是藏在衣领上的。”

他说得太平静,饶是小戴老师,也不禁呆住了。

她默然片刻,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鹤田正男专注看着窗边的侧脸依旧是神色温和,但也许只有靠得很近很近时,才能看清藏在那双柔和眼睛之后的情绪。

最温和的一举一动里也许藏着最狂风骤雨的暴烈。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潜伏工作虽然危险,但只要小心谨慎,就可以规避掉很多危险。学习反审讯的技巧不是要你以死明志,恰恰是为了尽可能避免付出这么惨烈的代价。”

组织看重秘密,但更爱惜每一名同志的性命。

她坚定地看着他:“你的坚持并不只是怀抱着赴死的信念,而是相信组织会救你。”

贺正南重重地点头。

“反审讯的技巧,无非是顺乎人心、合乎情理,拖延时间、等待救援。”

“你要明白审讯者的意图,在此基础上进行判断,确保你提供的信息正是是对方想要听到的,这样才能扛过第一轮审讯,有活下来的机会。”

“……你编造的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合乎现实;如果不止一个人被捕,必须要确保某些信息你们很默契地能够达成一致,不会立即被拆穿,这样才会取得对方的信任,方便拖延时间。”

贺正南听得入迷,忍不住问道:“这些经验都是戴老师自己琢磨出来的?”

“不是琢磨。”戴蓁蓁道,“是总结。”

当年她和名叫英姐的姑娘一起行动,暗杀行动很顺利,但出城的时候,因为口供没有对好,她们一起被汉奸扣押,关在临时充当监狱的破草房里。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记得很清楚,当时她砸碎了瓷碗,想用碎瓷片把绳子磨断。而为了不让鬼子看到地上有碎瓷片,英姐直接坐到了那一堆碎瓷片上。

那时候是夏天,衣服本来就单薄,等到绳子被磨断的时候,英姐身上到处都是被割出来的口子。

她用瓷片割断了看守的汉奸的喉咙,带着英姐跑,英姐却以死相逼,要与她走相反的方向。

戴蓁蓁在安全的地方藏了半夜,天一亮就回城去找人,才知道英姐身上有伤口,很快就被鬼子的狼犬追到。鬼子在城门口竖起了木头桩子,把英姐绑着,用刺刀沿着被瓷片划出来的伤口,一刀又一刀地捅进去。

戴蓁蓁回城的时候,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去,嗡嗡围着的只剩下苍蝇。

仅仅是因为一句口供没有对好。

两人假扮进城看望舅舅的一对姐妹,这个舅舅的身份、工作、住址,全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保证查不出问题,但那天的汉奸格外鸡贼,问了句舅妈姓什么。

从那以后每一次行动,每一个细节,戴蓁蓁都不会放过。

她缓缓地呼了口气,回过神来:“见过流血,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你可以大胆地取舍,必要时刻,一些不重要的真实信息可以作为诱饵为你争取更多时间。”戴蓁蓁继续说道,“但这些信息,一定要是对对方有价值、且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核实的……”

“切记,审讯室里没有朋友,只有你和敌人。”

在满洲时,有个被捕的同志扛过了一轮又一轮的严刑拷打,硬是没有认下自己是抗联,最后鬼子用上了怀柔的手段,找了个他当汉奸的老乡给他松绑,还送来了新的衣服鞋子,说要释放他。

就在这最后关头,他心神一松懈,不小心漏出来一句军队里的话。

就这么一句,前功尽弃。最后伤员养病的地点被鬼子审了出来,鬼子展开了报复,不仅伤员被处决,那个村子也糟了难。男人枪决,女人投了井,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小婴儿,被鬼子扔进了猪圈里。

最后,她强调道:“所以,敌人越是怀柔,就越要警惕,越是熟识,越不可信。”

贺正南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其实说到底,这是门说谎的艺术。”

“想把谎说得天衣无缝,也没那么简单。”戴蓁蓁说道,“普通人说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鬼子只会更阴险狡诈。”

“一眼就能看出来?”贺正南怀疑地眯了眯眼。

狡猾如近藤,问话时也请了军医过来。

戴蓁蓁见他不信,便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今年多大?”

上来就问这么敏感的问题。贺正南道:“二十五。”

“撒谎。”戴蓁蓁托着腮,饶有兴趣地笑起来,“你年龄比我小。”

“这算什么审讯?”贺正南不服气地瞥她一眼,“上点强度。”

“你为什么来到中国?”

“学术考察。”

“你参与过政治活动?”

“没参加过!”贺正南忍不住腹诽,怎么和近藤的问题如出一辙?

“你接触过日共吗?”

“我、不、认、识!”

“你撒谎了。”戴蓁蓁笑眯眯地敲了敲桌子。

……此对话在上次审讯中亦有记载!!!贺正南一时竟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他无语凝噎:“我看着真的很不安分吗?”

戴蓁蓁好笑地看着往床上一倒、拿书盖住脸开始耍赖的人,解释道:“一个人的表情、气息和动作是骗不了人的。所以,只要足够敏锐足够仔细,就可以做到。”

贺正南眯了眯眼睛,不怀好意地问道:“说谎的最高境界,可是假做真时真亦假。”

戴蓁蓁被他挑衅出几分火气来,她坐直了身子,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其实我不是日本人。”贺正南耸耸肩,语气轻松。

一直观察他表情的戴蓁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贺正南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我家在苏州。”

“你……”

“我的真名取自一首很有名的古诗,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戴蓁蓁看着那张坦然的脸,第一次对自己多年潜伏练就的技巧产生了怀疑。

贺正南得意地眨了眨眼,脸上挂起大大的笑容:“戴老师,做人还是得谦虚吧?”

不知道为什么,戴蓁蓁总觉得那笑容浓得有点发苦。

她脸颊有点发烫,干脆地承认:“你说得对,我有些自满了。”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是胜之不武。贺正南悻悻地叹了口气:“我开玩笑的,小戴老师,继续吧。”

戴蓁蓁压下心中的疑问,和贺正南闲聊了几句,等贺正南愈发放松,忽然开口问道:“本月7号,你去了一趟银行。”

“对。”她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眼睛,根本没留给他反应的时间。贺正南猜到了她要问哪件事,精神一凛,谨慎地回答道,“我要去取货款。”

“那你把从银行出来后,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全都完完整整地说一遍。”

“我从银行出来后,上了一辆黄包车,我要去找戴小姐,付给她那批货物的尾款。因为难得闲暇,身上又恰好带着钱,所以特意请车夫带着我在城里转了转,希望能购买一些玉石、特产寄回国内。”

“去了哪里?”

“张记当铺、裕和绸庄。”

“黄包车夫的样子,你还记得?”

“最后去了哪里见面?”

贺正南当时为了避免有人跟踪,暴露炒米巷的据点,特意进了沁园茶楼,从茶楼的后门进了对面巷子,穿过几条巷子才绕到了炒米巷。

“沁园茶楼。”他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得意,编得有模有样,听上去真实但又无从查证,“我们在茶楼里见面,戴小姐还请我喝了一碗茶。楼下吵得很,有个戏班子在唱戏。”

谈到这个,贺正南更得意——他与组织的人接头,前后都会换好几个车夫,这样除非鬼子能一口气把所有的车夫都抓起来,否则很难拼出他完整的行动轨迹。

而在去一些并不重要、但关键时刻能打掩护的地方时,他会故意多打赏一些钱,让黄包车夫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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