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烧了,怎么还没醒?”
这声音?
贺正南睁开了眼睛。
正捏着输液管调整的陈采苓惊喜地“呀”了一声,“你总算醒了!”
陈采苓想起那一日仍旧心有余悸。
两个日本兵架着昏迷不醒的鹤田正男过来,她第一反应是之前藏那女孩的事情东窗事发了,鬼子对他上了刑。
但沉着气仔细一看,不对,没有刑讯逼供的痕迹,而且两个鬼子是和他熟悉的,动作轻手轻脚,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再一看,鹤田正男烧得额头滚烫,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我去叫大夫!”
陈采苓说完就噔噔噔跑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戴蓁蓁,贺正南眨巴着眼睛,努力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
他杀了坂仓太郎之后,跟着池田茂等人撤回蔡庄,但游击队的同志一直在追,山林间全是噼里啪啦炒豆般的枪声。
池田茂说西装颜色太显眼会暴露队伍位置,所以让人把他外套扒了。山林的风很凉,吹得他浑身发抖,上牙下牙一直在打架。
后来遇到了赶来接应的鬼子部队,他被塞到三蹦子上,安井开摩托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摩托车吱吱嘎嘎摇摇晃晃,晃得他头越来越疼,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大概是安井把他送医院来了。
“戴老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赵会长托我照顾你一段时间。”戴蓁蓁掖了掖被角。她说的委婉,但实际情况是赵伯璋说得相当露骨。
“人在生病的时候最脆弱,他本来就对你有好感,你再照顾他几天,一切岂不是水到渠成?”
这话对于一个女教师来说,称得上冒犯。不过对于从事暗杀工作多年的戴蓁蓁来说,是一条令人放心的消息。
那意味着在别人看来,她接近鹤田正男是合理的,不会引人怀疑。
“黄红同志。”
嗯?
贺正南一个激灵,“腾”一声坐了起来。
“因为你的情报,沿途四个村的老百姓及时转移,免遭日军屠戮。并且,由于日军撤离不及时,被我军追及击,共击毙一百二十人,俘虏六人。”戴蓁蓁郑重地说道,“这也多亏了你吧?”
贺正南嘿嘿一笑:“给他们的马下了点料。”
“还缴获汽车一辆、机枪三挺。”
政委在信里高兴地说了好几遍,“机枪,那可是机枪,咱们总算不用守着那两挺歪把子苦哈哈过日子了”。
戴蓁蓁也高兴。
贺正南却想起另一件事,心情有些沉重。
“可是蔡庄和崖台被他们祸害了。”
戴蓁蓁没有亲眼见到,但她从送信的同志那里听到了这两个村子的惨状。鬼子分批屠杀了二百多个老百姓,堆满了三间院子,跨过横尸遍野的村子,除了嚎哭听不到其他的人声。
崖台村只剩下人,村子成了废墟,房屋、粮食、牲畜全被鬼子祸害没了。
但送信的同志还特别提到了这次鬼子的行事作风和以往略有不同,似乎有人给她们清洗和包扎伤口,还留下了一些消毒水。
惨无人道的畜生身上似乎多了点“人性”出来。
戴蓁蓁自然不信那些魔鬼能自己长出人性来,所以她直接问道:“蔡庄的药是你留下的?”
“想办法说服了近藤。”
“你说说你的看法。”
“池田茂和铃木彦是彻头彻尾的法西斯刽子手,但近藤自视甚高,不屑于与前两人为伍,习惯用怀柔手段、文明工具巩固统治,不倾向于直接的屠杀。所以我认为可以通过他迂回地达到某些目的。”
戴蓁蓁见过近藤,多年的情报工作经验让她敏锐地意识到此人绝非善类,衣冠禽兽有时比屠夫更难对付。她担忧地看着他:“你要保护好自己。”
贺正南心头一暖。
“放心吧。我整日和他们相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们是一群什么畜生。接下来有什么任务?”
他这般毫不顾惜自己的热切,让见惯了生死也习惯了做戏的戴蓁蓁一时竟哑然以对。半晌,才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无奈来。
昔日衣冠楚楚的少爷头一回这么狼狈,衬衫领口全是灰黑的尘土,肩膀处磨破了,袖扣掉了一颗,略长的头发没抹发胶,软软地垂在额头上。
脏兮兮地像是从哪儿捡回来的大狗似的,但看着比刚见面时顺眼多了。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现在先把病养好。”
但贺正南根本闲不住。
他总会觉得不够,还不够,他还可以做更多。
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来:“之前说的两篇文章,我已经有了想法,现在就写下来给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钢笔,才下笔第一个字,手腕上就传来一阵剧痛,当即吃痛地皱了皱眉。
看他皱着眉扒拉爪子的姿势,戴蓁蓁了然一笑:“你手腕受伤了?”
贺正南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刚才没觉得,一伸手才发现剧痛不已,转一下都困难。
“一个日本兵非要挑衅我。”贺正南心想绝不能失了面子,所以疼得冒冷汗也不忘挤出一个得意的微笑,“他已经下去了,而我只是衣角微脏。”
戴蓁蓁“哦”了一声,朝他伸手:“我看看。”
贺正南在“男女授受不亲”和“万一被人看到不太好”中纠结了一下。
然后选择了坦然接受革命同志春风化雨无微不至的关怀。
他颇为豪爽地把手腕往前一递,但大无畏的气势在戴蓁蓁用手心托住他手腕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带着暖意的雪花膏的气味围绕萦绕在鼻尖,贺正南心虚地移开了眼。
他脸和耳朵发烫,丝毫没注意戴蓁蓁在另一只手的手指试探地捏了捏骨头,调整角度,然后用力一掰——
“我草……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响彻走廊。
巡逻的日本兵闯进来,却看到鹤田正男好端端地坐在床上,手腕被一个漂亮女人温柔地握在手里,除了脸色有些红之外没有任何异样。
门在艳慕的目光和愤怒的抱怨声中被关上。
“他在叫什么,有这样的艳福还不好好享受?”
“真讨厌,这家伙是不是故意让我们看的?”
“戴老师。”贺正南眼泪汪汪地瞪着她,“真的很痛,你不要烂手回冬啊。”
戴蓁蓁不为所动,昂着下巴指了指他的手腕:“你再试试。”
贺正南转了转手腕:“哎?真的不疼了。”
还是太娇生惯养了。
戴蓁蓁忍不住打量他一眼。
白瞎那么高个子,腿长腰细,可惜中看不中用啊。三天的急行军就能累得晕过去,以后怎么成为一名合格的战士?
等他伤好了,是该加练一下 。
戴蓁蓁站起身来,露出某种施威前先怀柔的笑容:“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夕阳透过半开半合的窗帘落在她耳畔,珍珠耳坠上的流苏轻轻晃动,像缀着橘红色的星星。
贺正南丝毫没察觉到危险即将来临,他看得有些晃神。
生机勃勃的颜色,真好看。
“你杀的这个鬼子叫什么?会不会给惹来麻烦?”
“没关系,是他提出来决斗,生死都算不到我头上。”贺正南回过神来,皱了皱眉,回忆了一下,“似乎叫坂仓太郎。”
戴蓁蓁有些错愕。
“你说的这个坂仓太郎,是不是一个曹长,鼻子上有颗大黑痦子?”
“你认识?”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有些喑哑:“在莫村的时候,很多妇女的肚子上被用刺刀刻下了字。其中最多的就是坂仓太郎。”如此兽行,令人发指。
所以,进城后,她设法查到了这个鬼子,只可惜坂仓太郎平日里一直龟缩在驻地,她没找到动手的机会。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相告:“秋兰也曾说过,她失明前见到的人,鼻子上有个很大的黑色痦子。”
没想到,这个作恶多端的禽兽,最后竟然死在鹤田正男手里。
对于两个人来说,也算是一个交待吧。
鹤田正男沉默不语,他闭着眼睛,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苍白,从戴蓁蓁的角度过去,嘴唇抿成了锋利的视线,整张脸像是绷紧的弓弦。
半晌,他才说道:“早知道是这样,我就应该直接结果了他。”
多让他活那一个晚上,都是对不住那些被他残害过的人。
他还想在说什么,戴蓁蓁像只竖起耳朵的猫一样,警觉地眯了眯眼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片刻后,有人叩了两下门,然后直接推门进来。
来人显然没有料到病房里还有别人,愣了一瞬,然后才笑着欠身,用日语问好:“戴小姐,中午好。”
戴蓁蓁故作茫然地看向贺正南。
贺正南道:“他在跟你问好。”
“谢谢。”戴蓁蓁落落大方地还礼,“近藤先生也来探望鹤田先生?”
“是的。”近藤点了点头。
锐利的目光将人描摹过几遍,而后才用某种意味深长、故弄玄虚的语调说道:“多日不见,戴小姐依旧这般美丽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