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澜堂的窗纸上映着一盏孤灯,灯影被风撩得微微晃动,像一颗在胸腔里不安跳动的心。
吟霜服了安神的汤药,已经睡熟了,呼吸轻浅绵长,像一只在风雪中终于找到栖身处的鸟,收拢了翅膀,不再挣扎。
小燕子在榻边已经坐了很久,可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怒意,像炭火底下压着的暗红,外表看着还算平稳,内里早已烧得灼烫。
紫薇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远处涵元殿的方向透出几点疏淡的灯火,像悬在黑暗里的几颗不肯坠落的星。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温声道:“小燕子,夜深了,你也该歇了。”
“我睡不着。”小燕子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我一闭眼就好像看到了吟霜在那间暗室里受苦的样子。我要是当时再机灵一点,早点发现不对劲,她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紫薇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的杌子上坐下来,隔着那盏灯,她的面容被切割成柔和的明暗两半,“你收到银簪就来找我,没有一个人莽莽撞撞地闯出去——已经比从前沉得住气了。”
小燕子抬起头,杏眼里燃着一簇火:“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皇后口口声声说‘宫规’,说‘体统’,她的‘体统’就是把人绑走,关在黑屋子里,好几天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这还是人做的事吗?她凭什么这样!不行,我必须要告诉皇阿玛,让他给吟霜主持公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紫薇,你别拦我。我知道你总是比我想得多、想得远,可这回我不想再忍了。她今天能绑吟霜,明天就能绑别人,要是没人压一压她,她只会越来越嚣张的!”
“小燕子。"紫薇打断了她,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映出一点幽微的、审慎的光。"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小燕子猛地站起来,"若是我们再晚一步,她就被冻死饿死了!你还要我冷静?我要是就这么算了,那我还当什么姐姐?她受了那么大的苦,我连替她说句话都不敢,那我还做这个格格干什么!干脆去当水里的乌龟王八蛋好了!”
紫薇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膝上轻轻交握。她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脸上,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有一种顽强的执拗。她太了解小燕子了——这个姑娘不是不懂利害,她只是不愿意为了“利害”而咽下那口气。在她眼里,有些东西比得失更重要,比如公道,比如对错。
可紫薇见过太多“公道”在权力面前碎成齑粉的瞬间。
“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你为什么生气。”紫薇的声音依然平和,像春日潺潺的溪水,“可你有没有想过,吟霜被关了两天,容嬷嬷审了她两日,什么都没问出来,吟霜的簪子又被送了回来——这太巧了。像是有人在背后拨着线,一步步引着我们往那个方向走。”
小燕子愣了愣:“你是说……皇后故意的?”
“我不知道。”紫薇摇了摇头,“我只觉得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很诡异。吟霜被绑得蹊跷,被救得也蹊跷。那个送簪子的小太监是谁的人?皇额娘既然敢绑人,为什么不干脆把事情做得更干净些?”
小燕子攥紧了手里的银簪,指节泛白,她嘴唇动了动,她真的害怕吟霜再出事,怕自己保护不了她,怕这深宫里那些看不见的线,一步步将她们所有人都缠进去。
“紫薇,”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说得对,这事确实很奇怪。可正因为奇怪,才更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不闹,我去求皇阿玛——好好地说。若皇阿玛肯查,那最好;若他不肯,我再想办法。”
紫薇看了她许久。烛光在她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目光里有担忧、有犹豫,最后沉淀成一种温和的、近乎无奈的妥协:“你若是执意要去,我不拦你,但一定要想好怎么开口,让皇阿玛听了之后,不觉得你是在无理取闹,不觉得你是在构陷皇后——这个分寸,你一定要拿捏的住。”
小燕子点了点头,眼眶却忽然红了。她别过脸去,拿袖子胡乱抹了一下眼角,闷声道:“紫薇,你真好。我有吟霜这样的姐姐,又有你这样的妹妹,我就死了也值了!”
“什么死不死的,你这张嘴,怎么还是这样口无遮拦。”
紫薇伸手,嗔怪着拍了拍小燕子的手背,那动作很温柔,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
那一夜,漪澜堂的灯燃到了很晚才熄。
紫薇没有在漪澜堂留宿。她带着永玥,踏着深浓的夜色一路往夏雨荷的住处去。紫薇走在前头,永玥跟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明亮而稳定,将前行的路照得清清楚楚,可姐弟二人都沉默着,各怀心事。
二人一路到了夏雨荷所在的仪鸾殿,殿内还点着灯。紫薇推门进去时,夏雨荷正坐在灯下翻着一卷书,见一双儿女深夜同来,她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放下了书卷,吩咐若渝去准备茶点。
“坐吧。”夏雨荷的声音里一如既往,仿佛住着三月的溪流,遇到石子便绕出几个清越的弯,碰到落花就放轻脚步,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妥帖,“是不是为了吟霜的事?”
紫薇在母亲身侧坐下,将近期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遗漏任何细节。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永玥坐在对面,偶尔补充一两句。
夏雨荷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雪色浸透的庭院里,风穿过竹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交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紫薇,你做得对。在没看清棋局之前,贸然落子是最危险的。小燕子性子急,受不得委屈,这我是知道的。她被皇后磋磨了这些时日,心里本就憋着一口气,如今吟霜又因她受了这样的罪,她若还能忍得住,反倒不是她了。”
她顿了顿:“小燕子那头,你拦不住也不必硬拦。她若不去闹这一回,心里那道坎过不去,迟早要闷出病来。”
“额娘觉得……皇额娘那边还有后手?”紫薇问。
夏雨荷伸手替紫薇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而自然:“你心里已经隐约有了计较,只是还差一丝线头。不妨再多看看——若吟霜被绑这件事,真的只是一个引子呢?”
紫薇抬眼望着母亲,那目光里有一种被点破心事后的恍然,也有一种更深沉的担忧。
夏雨荷没有再往下说。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丝窗缝,夜风裹着雪的气息渗进来,清冽而微凉,也让人头脑清醒起来。紫薇看着她立在窗前的背影,忽然觉得母亲的身形较前些日子似乎又单薄了一些,那件藕荷色的寝衣穿在身上,肩线处空落落的。
“额娘,你脸色不太好。”紫薇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手背,指尖触到的肌肤微凉,“是不是这几日累着了?”
“无妨。”夏雨荷笑了笑,那笑容温淡如常,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倦色却没能完全掩住,“大约是昨夜没睡好。你们不必担心我,倒是你们,这件事一出,日后要应付的情况多着呢。”
永玥眼尖,已经跑了过来,扶着她的胳膊,急道:“额娘,你脸色真的不太好看。要不我让人去请太医来看看?”
“深更半夜的,何必兴师动众。”夏雨荷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不过是有些乏了,歇一宿就好了。你们折腾了一日了,也早些回去歇着。”
紫薇站在一旁,心里那个隐隐的念头像一只蛰伏的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她没有追问,只是上前替母亲拢了拢肩上滑落的大氅:“那额娘也早些歇息。小燕子和吟霜的事,女儿自有分寸。”
夏雨荷微微颔首,目送着一双儿女并肩走出门去。门帘落下时发出细碎的珠玉碰撞声,隔断了室内的暖意与外头的风。她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直到脚步声渐远、彻底消失在夜风里,她才慢慢坐回榻边,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了小腹上,那动作极轻极浅,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她的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讶异,有欢喜,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
小腹依然平坦,可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这几年月事不大准,太医也只说气血亏虚,让她好生将养。可近来的困倦、晨起的恶心、以及对某些气味的敏感,都是她做母亲时所熟悉的。只是月份尚浅,她不愿声张。这些年在宫里,她已经学会了把最要紧的事藏得最深,直到有十足把握才拿出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拨亮了些,灯花剥落时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像是在回应她未说出口的心事。窗外的夜风又紧了几分,吹得庭前的枯枝沙沙作响,像是预兆着明日即将到来的一切。
翌日清晨,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光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靛青,太液池上的冰面泛着一层淡金色的晨光,薄薄的,像被水洇开的蜜色,小心翼翼地铺在太液池的冰面上。夏雨荷因身子倦怠,起得比平日略晚了些,若渝替她梳妆时,见她脸色比往日苍白,不免多问了几句,她只笑着摆手,说不妨事,大约是昨夜没睡好。若渝将梳子在她发间轻轻滑过,没有再追问,替她将那枚白玉兰簪子插得略偏了一偏,便顺势岔开了话题。
紫薇过来平安,陪着夏雨荷用了早膳,又一路跟着她往瀛台去。这几日政务繁忙,乾隆晨起就在勤政殿里批折子,回疆平定后的善后事宜、河工海防的奏报、各地方官的请安折子堆了满案。
她们到的时候,乾隆正搁下笔,接过吴书来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紫薇上前行礼。
乾隆抬眼,目光落在紫薇身上,又落到她身后的夏雨荷身上:“这一大早便过来了?永玥那小子呢?”
“回皇阿玛,永玥今日一早便去冰上练功了。”紫薇笑道,“他说再练两日,等冰嬉大典上可不能在皇阿玛跟前出丑。”
乾隆闻言,面上泛起一丝浅淡的、温和的笑意。他正要说什么,余光却瞥见殿门外有人影晃动,细细看去,是小燕子。她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一双杏眼直直地望着殿内,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许久。
乾隆皱了皱眉:“小燕子,你站在外头做什么?进来。”
小燕子这才迈步跨过门槛,紫薇看清她的模样,心便微微一沉,眼圈底下泛着淡淡的青,一看便知又没睡好。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吟霜裹着一件鸦青色的斗篷,身形单薄得像一株被雪压弯的枝条,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如水,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不曾在她心底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