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泰已经确认了后路的畅通,低声道:“这边走。”
容端落在最后,确认无人跟随后,才闪身出了角门。他抬手拢在唇边,学了一声短促而清亮的鸟鸣——那是北地冬天里的山雀叫声,清脆得像一滴水落进冰面。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荡了一荡,便消散在夜风中。
永玥听见那声音,立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身后的侍卫们打了个哈欠:“没劲儿,鬼影子都没见着,走了走了,回去吃宵夜!”侍卫们早已被折腾得没了脾气,巴不得他收兵,一窝蜂跟着他撤了。
镜湖斋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只有檐角那根冰凌,在雪色下折射出一点冷冽的光,像一只睁着的、沉默的眼。
——
西苑漪澜堂
紫薇没有跟着去。她陪在小燕子身边,听着夜色里远处隐约的风声、以及更远处钟鼓楼传来的、沉沉的更鼓声。小燕子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花盆底踩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声响,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
“紫薇,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她数不清是第几次走到窗前张望了。“都去了那么久了,会不会出什么事……"
“他们几个都在,不会有事的。"紫薇轻声应道,可她的目光也落在院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翘首以盼。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燕子几乎是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门口。她一把推开院门,便看见夜色中几个人影正快步走来——走在前头的是永琪和容端,一人提着一盏风灯,灯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在他们身后,福尔康怀里抱着一个人。她裹着一件玄色的斗篷,脸被斗篷的帽檐遮去了大半,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可小燕子一眼就认出了她——那个轮廓,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吟霜!"小燕子喊了一声,声音里的焦灼与期盼在触及那团身影的瞬间全部化作了滚烫的涌流,她几乎是扑了过去。
福尔康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让怀里的吟霜露出脸来。小燕子看到的那张脸让她心口猛地一疼——才两日不见,吟霜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半条命,唇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眼窝深陷下去,鬓发散乱,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的,像雪夜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她看见小燕子,唇角微微弯了弯,安慰道:“小燕子,我没事。你别哭了。"
小燕子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淌了下来,凉凉地挂在脸颊上。她吸了吸鼻子,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可越抹越多,像是心里压了两日的恐惧与担忧全在这一刻冲破了堤坝。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小燕子哽咽着,语不成句,"你不见了,我把整个西苑都翻遍了……都找不到你。都怪我不好,不该让你一个人的。”
“不是你的错。”吟霜摇摇头,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福尔康抱着吟霜进了屋,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又替她掩好被子。他的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弄疼了她。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半步,目光却仍落在她脸上,眼底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多时,永玥也从外头回来了。他跑得脸颊通红,进屋先灌了一大口茶,才喘匀了气:“还好今天晚上一切顺利。”
紫薇站在暖阁门口,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才微微松了松,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吟霜躺下了,小燕子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永琪和容端站在门边低声交谈,福尔泰守在廊下,尔康还站在吟霜身旁不肯走远。屋里的灯火映着他们各自的神情,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静默。
紫薇看了看天色,她走到永琪和容端面前,轻声道:"五哥,阿晏哥哥,今夜大家辛苦了。现在时候不早了,你们几个在我们这儿待久了,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不如先回去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永琪点了点头:"也好。有你在,我也放心。"他转向小燕子,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朝紫薇拱了拱手,便带着福尔泰出了门。
容端落后一步,走到紫薇面前,低声道:"镜湖斋那边的事,明日我去查。你今晚先歇着,别熬坏了。"
紫薇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
福尔康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蹲在榻边,替吟霜掖了掖被角,声音压得极低:"你好好歇着。明儿我再来看你。"吟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歉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回去吧,"她轻声说,"别让福晋担心。"
福尔康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是转身出了门。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夜风卷着细雪扑进来,又很快被掩上的门挡住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烛火重新拨亮,金锁替吟霜细细查验了一番。所幸容嬷嬷投鼠忌器,没有用刑,只是两日水米未进,又在阴冷之地受了寒,虚弱已极。明月取来温热的姜汤,喂她喝了几口。吟霜缓了许久,才勉强坐起身来。
紫薇坐在她对面,将一盏热茶递到她手里。吟霜接过去,指尖还是凉的,她低头抿了一口,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融开了冻住的血脉,她才慢慢开口,将那两日的遭遇说了。
她说是有人引她到了偏僻处,迷晕了带走,醒来时人已经在镜湖斋的暗室里了。容嬷嬷审了她两日,问她“与小燕子如何结识”、“进宫所为何来”、“背后可有主使”。她咬死了只说不知,无论对方如何威逼,始终不松口。
“后来呢?”小燕子急急地问,“后来你是怎么把簪子送出来的?”
吟霜垂下眼帘:“第二天夜里,有一个看守我的小太监,面生,趁容嬷嬷不在时给我送了一碗水,说‘小燕子在找我’,问我要不要传信出去。”
紫薇犹疑道:“你便写了?”
“是。”吟霜的声音平静无波,“绢条上的字,是我用咬破指尖写的。我也担心是有人想利用我设局,所以不敢交代太多东西。”
紫薇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与容端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那个“小太监”是谁的人?他为何要救吟霜?又为何偏选在她们已发现端倪之后才出手?这一切的答案,都还埋在那沉沉的夜色里。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紫薇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她心里那个念头,像一粒沉在水底的卵石——面生的小太监、及时送回的银簪、恰到好处的“提醒”——这一切都太顺了。可她看着吟霜那双坦然的、不闪不避的眼睛,终究什么也没说。有些事,眼下不必点破。
“你没事就好,其他的就别想太多了,有我们担着呢。”紫薇轻声道,“你好好歇着。”
吟霜点了点头。她实在太累了,几乎是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烛火跳了跳,映在她安然的侧脸上,像一朵开在寂静夜里的、被风霜压弯了却仍未折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