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的火气“蹭”地窜了上来。她最恨的就是这种“背后捅刀子”的阴招。她可以跟人明刀明枪地吵,可以跟人撕破脸地闹,可她受不了这种——她在这里跟姐妹们说说笑笑,身后却有人像鬼一样跟着,听她说话,记她的话,然后回去添油加醋地汇报给皇后。
紫薇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被另一个声音抢了先。
“还珠格格别误会。”徽瑜款步走过来,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温和无害,像春日里的暖阳,“容嬷嬷确实是在这儿等人,方才还捡到了我丢的簪子,是不是,容嬷嬷?”
她说着,目光转向容嬷嬷,笑意更深了些。
容嬷嬷听出了那笑意里的分量,脊背微微发凉。她不知道六公主为什么要帮自己圆这个谎,但她知道,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
“是,老奴方才……确实是在等内务府的小太监。”容嬷嬷垂首,将捡到的金簪恭敬呈上,“是老奴考虑不周,老奴知罪。”
小燕子冷哼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容嬷嬷,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跟着我们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是明着打皇后的脸。
紫薇眉心微蹙,伸手拉了小燕子一下,低声道:“小燕子,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要少说?”小燕子不服气,声音反倒高了些,“她跟着我们,鬼鬼祟祟的,被我发现了还撒谎,什么取东西,什么等小太监——你们信吗?反正我不信!”
她越说越气,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容嬷嬷:“老妖婆,我警告你,别再让我逮到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否则——”
“小燕子!”紫薇的声音沉了几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够了。”
晴儿也走上前来,将小燕子的另一只手握住,柔声道:“小燕子,这里是宫里,不是外头。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容嬷嬷被小燕子那一通劈头盖脸的指责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些什么,却又碍于五公主和晴格格都在场,不敢造次。
徽瑜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走上前劝道:“还珠姐姐息怒,容嬷嬷到底是在宫里服侍了几十年的老人,就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看在皇额娘的面子上,也不好太过了。”
小燕子听出了徽瑜的言外之意,脸色更难看了:“六公主,你这是在替容嬷嬷说话?”
徽瑜微微摇头,笑容不变:“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我是在替姐姐着想。姐姐刚被皇阿玛罚抄书,若是再闹出事来,传到皇阿玛耳朵里,只怕又要受罚。姐姐不怕挨板子,可姐姐身边的人呢?吟霜姑娘才刚进宫,若是因姐姐受了牵连,岂不冤枉?”
小燕子眉头一皱,那股子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被挑了起来:“什么叫‘打狗还要看主人’?我训她是因为她做错了事,跟她的主子是谁有什么关系?皇后娘娘教训我宫里的人的时候,也没给我留面子啊。”
徽瑜像是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还珠姐姐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了。我只是担心你得罪了皇额娘身边的人,日后不好过。毕竟……”她顿了顿,“昨日我也在场,皇额娘本就对你有些看法,若是再添一笔,只怕更难周全了。”
小燕子一愣,正要反驳,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她的手腕。
是吟霜。
吟霜上前向徽瑜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微风拂过柳梢:“六公主虑事周全,奴婢替格格谢过六公主的好意。”
“只是奴婢斗胆,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吟霜有条不紊道,“奴婢在宫外时,常听老人说一句话——‘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心怀仁厚,断不会因为一个奴才的几句话,便对格格生了嫌隙。做奴婢的,若是动辄将主子之间的闲话挂在嘴边,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六公主以为呢?”
紫薇也在这时开口了。她走到吟霜身侧,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温和得像是随口闲聊:“六妹妹刚回宫,许多事情还不熟悉。容嬷嬷是皇额娘身边的老人,处事自有分寸;小燕子性子直,说话不拐弯,可从不存坏心。这宫里的人,处久了就知道了。”
徽瑜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紫薇又转向容嬷嬷,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容嬷嬷,你回去禀报皇额娘,就说还珠格格已经接到了吟霜,一切安好,请皇额娘放心,晚些时候,会去请安。至于方才的事——”她顿了顿,“不过是误会一场,谁也不必放在心上。”
容嬷嬷听懂了。
五公主这是在告诉她:这件事到此为止,她不追究,但也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容嬷嬷如蒙大赦,福了福身,快步离去。她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甬道尽头,像一尾被惊走的鱼,仓皇而狼狈。
小燕子看着她的背影,犹自气鼓鼓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吟霜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声音低得像耳语:“格格别气了,你不是要带我回去看屋子吗?”
小燕子深呼吸了一下,重重地“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紫薇转向徽瑜,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六妹妹,今日多谢你解围。若不是你提醒,我们只怕到现在还没发现身后有人跟着呢。”
徽瑜听出来了,笑容不变,只淡淡道:“五姐姐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审视,戒备,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晴儿在一旁看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六公主今日穿得素净,倒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晴儿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徽瑜的胳膊,语气亲昵得像是对待自家妹妹,“我刚得了一盒上好的胭脂,颜色极正,配你这肤色最好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去,你可别推辞。”
晴儿这话说得好。
她没接紫薇和徽瑜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锋芒,而是直接将话题引到了别处——女子之间的话题,最安全,最无害,也最容易拉近距离。
徽瑜看了晴儿一眼,眼里的审视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晴儿姐姐的好意,徽瑜心领了。”她微微颔首,声音里的寒意不知不觉散了几分。
紫薇亦是莞尔一笑:“六妹妹若是得闲,不妨常来漱芳斋坐坐。咱们姐妹之间,不必拘着那些虚礼,说说话、喝喝茶,比什么都强。”
徽瑜微微一怔,紫薇已经转身朝另外三人走去。彼时小燕子正拉着吟霜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晴儿走在最后,不紧不慢的,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
几个人沿着宫道继续往前走。阳光还是那样薄薄的,碎碎地铺了一地。她们四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徽瑜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几道身影渐渐走远。
冬日的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拂起她鬓角的碎发。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拢了拢衣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的步子很稳,背影很直,像是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道影子已经走远了,融进了红墙与天光交织的尽头。只有隐约的说笑声,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