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三希堂的晨光,是借了雪的,晨光被雪色映得格外清透,从三希堂那扇楠木雕花长窗漏进来时,便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冷冽的银辉。窗棂将光影切成细细的格子,铺在乾隆微微低垂的侧脸上。他正在临帖,执笔蘸墨,悬腕,落笔——笔锋在纸上游走,如孤鸿踏雪,轻而不浮。那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与这静谧的清晨在低声交谈。吴书来立在身后,手里捧着茶盏,茶已经换过三道了,他不急——皇上写字的时候,天塌了也得等他写完这一笔。
“皇上。”小路子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五公主带着还珠格格来了,说是有功课呈上。”
乾隆的笔顿了一顿,没有抬头,眼底却有了一丝期待:“宣。”
紫薇走在前面,小燕子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那包袱极大,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杏眼。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紫薇盈盈下拜。
“小燕子给皇阿玛请安。”小燕子也跟着行礼,动作比从前利落了许多,可怀里那个包袱实在碍事,她弯下腰的时候,包袱差点滚出去,慌得她手忙脚乱地捞了回来。
乾隆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怀里抱的什么?”他问。
“回皇阿玛,”小燕子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熬出头”的释然,“我来缴卷了,皇阿玛请过目。”
御案上,那一百遍《礼运大同篇》叠得整整齐齐,分作几摞,每一摞的字迹都不尽相同——有的清丽婉约,如行云流水;有的端正温润,似春山平远;还有的歪歪扭扭,像刚学字的蒙童所作,笔画间犹带着几分心虚的颤抖。
乾隆坐在紫檀木雕螭龙纹的宝座上,一页一页地翻着。
他不说话的时候,三希堂便静得可怕。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枯叶,一声一声,不急不慢,却让人心里发紧。
小燕子站在御案前,两只手绞着帕子,绞得那方绣着燕子的绢帕皱成一团。她时不时抬眼偷看一下乾隆的脸色,又飞快地垂下去,像一只站在屋檐下、想飞又不敢飞的雏燕。
紫薇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姿态从容得多,可那双藏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攥紧了。
乾隆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
他没有抬头,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不重,却像锤子敲在小燕子心口上。
“一百遍,朕数过了,一遍不少。”乾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可这一百遍里头,有多少是朕这个‘还珠格格’自己写的,朕可就看不太明白了。”
小燕子的心“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你有多少人帮忙?老实告诉朕!”乾隆头也不抬的问。
小燕子张了张嘴,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紫薇方才的话,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能帮忙的,都帮忙了!可以说是“全体总动员”了!紫薇、容端、永玥、晴儿、尔康、尔泰、永琪都有,连明月、彩霞、金琐都被抓来帮忙了,吟霜刚入宫,也帮我抄了十几遍呢。”
乾隆将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收拢,摞成一叠,放在桌角。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皱眉,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小燕子。
“朕罚你抄书,你倒好,搬了半个宫廷的救兵。”乾隆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一百遍《礼运大同篇》,你自己写了多少!”
小燕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大概……三十几遍。”
乾隆抬眼盯着小燕子:“你倒爽快!答得坦白!”
“皇阿玛,我知道找人帮忙不对。”小燕子忽然跪了下去,她的声音是连日熬夜后的沙哑:“可是我真的写不完。我也想过,要不就老老实实挨那二十大板算了,躺几天也就好了。可紫薇说,皇阿玛罚我抄书,不是为了打我板子,是想让我多读点书,多长点学问。我不想辜负皇阿玛的心意。可是您看看我那字——我自己看了觉得难受。要是真交一百遍我写的上去,我怕您看了直接气晕过去,那我不是罪过更大了吗?”
乾隆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再说了,”小燕子越说越来劲,声音里那股子委屈渐渐变成了诉苦,“我一直写不好,紫薇说,这张也不能通过,那张也不能通过,撕了我的卷子,拼命叫我重写,我就去抢,结果撞到了腰,痛的我要死。这三天抄下来,我手痛脚痛腰痛头痛,浑身都痛。您要是不信,问紫薇!”
紫薇微微颔首,轻声道:“回皇阿玛,小燕子确实已经尽力了。”
乾隆的目光落在小燕子手上。她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可乾隆眼尖,还是看见了贴着膏药的手腕。
他的脸色终于彻底软了下来。
“把手伸出来,朕看看。”
小燕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把手伸了过去。
乾隆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指尖的红肿虽已消了大半,依然能看出痕迹,指节处还有几个小小的新茧。
乾隆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丫头,旁的不会,诉苦倒是一把好手。”
小燕子声音闷闷的:“皇阿玛,紫薇她们帮我,也是看不过去,怕我挨板子……您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好了,别怪她们。”
紫薇在一旁听着,心中微微一动——小燕子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可到了关键时刻,那股子护短的劲儿,从来不会缺席。
乾隆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期待:“这一百遍,你虽不是全都自己写的,可你自己写的那几十遍,朕看着,一笔一划,都是用了心的。你告诉朕,《礼运大同篇》里的话,你可明白了?”
小燕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礼运大同篇》讲的是,一个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可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而笃定,“它说,‘天下为公’——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皇帝也好,大臣也好,老百姓也好,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谁天生就该高高在上,也没有谁天生就该低人一等。”
乾隆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却没有打断她。
“它说,‘选贤与能’——有本事的人,心肠好的人,就该出来做事,为天下人谋福。不是靠关系,不是靠出身,是靠真本事、靠良心。”
紫薇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脸上,看着那张因为认真而褪去了所有张扬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姑娘,真的在变。不是被人逼着变,是她自己在用力地、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变。
“它说,‘讲信修睦’——人跟人之间要讲信用,要和睦。你不骗我,我不骗你;你帮我,我帮你。这样大家才能和和气气地过日子。”
小燕子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它说,‘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人不能只爱自己的亲人,不能只疼自己的孩子。别人的老人,也要当自己的老人去孝顺;别人的孩子,也要当自己的孩子去疼爱。”
“皇阿玛,我在宫外的时候,曾经住在一个大杂院里。院子里的人,都不是亲人,可他们对我,比亲人还亲。王奶奶知道我没饭吃,把自己碗里的粥分我一半;柳青柳红每次卖艺挣了钱,都会给我带一串糖葫芦;还有大杂院里的孩子们,他们叫我‘小燕子姐姐’,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乾隆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小燕子以为他生气了,久到紫薇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小燕子,你说得很好。”
小燕子抬起头,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像是没听清乾隆说了什么。
乾隆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小燕子面前。他伸出手,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膀:“朕问你一句,你要如实回答朕。”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小燕子和近旁的紫薇能听见:“你觉得,朕这个皇帝,有没有做到‘天下为公’?有没有做到‘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三希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紫薇的心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地看向小燕子,想给她使个眼色,想让在说什么之前先掂量掂量。可她的目光刚触到小燕子,便停住了。
小燕子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只有一种坦荡荡的、不遮不掩的光。
“皇阿玛,您想听实话吗?”她问。
乾隆点了点头。
“那我就说实话了。”小燕子深吸一口气,“皇阿玛,您没有做到。”
紫薇站在一旁,手心已经攥出了汗。她太了解自己的皇阿玛了——他听得进忠言,可“忠言”和“冒犯”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小燕子这番话,换了任何一个人说,只怕已经被拖出去杖责了。
乾隆的面色没有变化,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皇阿玛,我在宫外的时候,见过太多苦命的人了。有的老人,儿子打仗死了,没人养,只能沿街乞讨;有的孩子,爹娘都病死了,没人管,只能在大街上捡东西吃;还有的人,生了病没钱看,就在家里躺着等死。”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乾隆的心湖里,激起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皇阿玛,您是皇帝,您住的宫殿这么大,您吃的饭食这么好,您穿的衣服这么华贵。可您知不知道,宫外头有多少人,一年到头吃不上一次肉?有多少人,冬天没有棉衣穿,冻得缩在墙角落里发抖?有多少人,生了病看不起大夫,只能硬扛着,扛不过去就死了?”
小燕子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有擦,任由它们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皇阿玛,您在宫里,看不到这些。可我看到了。我在宫外活了十八年,我看到的,就是这些。”
紫薇站在一旁,听着小燕子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