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岩壁缺口的后边,竟有一个狭窄的洞室。瀑布溪流的水灌不上来,雨水也落不进来,里面还有不知名的植被生长,闪烁着莹莹的光,即使是在黑暗当中,也让沈英檀把洞中景象一览无余。
一只白雕,缩着翅膀,靠在石壁边。沈英檀认出,是兄长捡回来的那只很有灵性的猛禽,被兄长起了个名字,叫做“大雪”。
眼前的大雪,两扇大雪一样灵动洁白的翅膀被烧毁了,羽毛烧焦得一片一片,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它的身上还扎着几只流箭,脚爪边上散落稀疏的血迹,它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已经死去多时了。
一声轻微的哭腔响起。
几乎是在瞬间,沈英檀明白了。
白鸟蜷缩起来的翅膀,是在保护它身下的什么事物,到死也没有放开。沈英檀屏住呼吸,生怕碰坏了鸟儿和它守护的东西,小心翼翼地,从羽毛的阴影里抱出个小小的摇篮。
摇篮里一个眉目可爱的婴儿,戴着一只长命锁。刚才还在哭着,被沈英檀抱起来,马上地不哭了。
白鸟一直还是大睁着的眼睛,这时才轻轻地阖上。
它的两只眼睛被山火熏坏,到最后已经看不见了。到处都是浓烟,它扑扇着受了伤的翅膀,一下子也不能停,几乎是只靠着本能地往远离热浪的方向飞,直到飞进一个靠近水流声的地方,精疲力尽地倒下。
死难里逃生的小婴儿停止了哭泣,气色竟还红润着,丝毫看不出经历了颠簸。两只眼珠哭得湿漉漉的,这会儿抬起了脸,仰头瞧着抱起来自己的人。
那张与他的父亲有两三分相似轮廓的小脸,脸上一双形状与他的母亲分毫不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沈英檀。
沈英檀一看便知道了,这个婴儿,他一定是兄嫂的家书里说起的,她的小侄儿燃香。
她碰了碰小婴儿的脸颊,手还发着抖。
可以想见,山火肆虐、被困在逃脱路上命悬一线的时候,他的父母或许做了两难的抉择,最终把他托付给了白鸟,求有一线生机垂怜。
是,那王族也说了,追兵们搜出了三具焦骨,两个大人,一个几岁大小的孩童。
他们从没有提到过一个婴儿。
十国的那群追兵,他们不知道这家还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幼子,所以她怀里这个万幸存活下来的小婴儿,是所有人都无法知道的秘密。
沈英檀抱着怀中婴儿,深深地吸一口气,嗓子全已哑了。
“兄长,月姐姐,疑是,大雪,都是我不该,是我不该来迟,若是我早来一步,若是我能……。”
在蛮国受辱不能反抗时,悔恨入骨;今时今日,淋着这场刀绞的雨,悔恨入骨。
再悔再恨,都是没有用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眉目间已抹去了伤恸,披上一个决然不休的君王相。
“今日谋害兄嫂一家的罪魁,乃是一群贪魔入心的人孽。”
只是这些人孽,他们偏偏占了王侯贵要的位置,背后有着十国相护,不能一刀杀得干净。
她必将诛杀了今日的罪人,如果他们是王族、倚仗有十国的庇护,没法一次杀得完,那她就,清除掉他们倚赖的国境。
“英檀在此立誓,此生至死,只以收归十国为我所求,望有生一日达成此愿——届时,当以十国江山,告慰兄嫂一家之灵。”
到那一天,凡是毁掉了她珍惜的、令她悔恨的罪人,她会亲自选一个刑罚赐死,叫他们好生地赎罪。
而她怀中这个活下来的婴儿,她兄嫂一家留在世上的唯一一个生命。
“侄儿燃香,英檀定视如己出,将他抚养成人,令他平安顺遂地长大。往后,叫他继承我大邢的国祚,做一个无所不有的君王。”
沈英檀发下誓言,回到了邢国,一同秘密地带回来的,还有个不足岁的小婴儿。
如果那群觊觎仙图的追兵知道兄嫂二人的孩子还活着,他们必不会善罢甘休。为着保护沈燃香,沈英檀隐瞒了他的身世,当着朝臣百官,昭告她有一个亲生的孩儿,便是邢国名正言顺的太子。
没人敢问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尽管生父不详,也没有人怀疑这不是陛下的孩子,毕竟,这位小太子看着便是与女君陛下有着相似长相,没有一点亲缘那是做不到的。
朝臣和宫人只以为小太子和女君陛下长得相像,没有人想到,名为燃香的小太子,他相像的其实是他真正的亲生父母。只是因为他的父亲和女君是同父所出的兄妹,有些面貌上的相似,于是沈燃香和他父亲相像的几处轮廓里面,也有了那么一点和沈英檀相似的部分。
女君陛下只太子这一个子嗣,对其爱宠有加,还在皇宫里修筑了一座奢华的宫殿,当作太子的府邸。
年来年去,十国其中的九国都被沈英檀收入麾下。随着一个个王国称臣、属地划入邢国,当年大肆追逐仙图的旧王族销声匿迹,曾经遍布十国的悬赏令也被她下令,一张张地废止撕毁。
邢国皇宫的太子府,身在宫中十五年的太子如何一天天长大,养成个骄纵跋扈的脾气,那却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