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里哭夜里哭,哭得惊天动地,沈庭树跟着月深铃耳濡目染通晓了不少医术,也算是个资深的大夫,这会正在妻子和婴儿之间两头地跑,还要面临着满屋子的啼哭,弄得手忙脚乱。
沈疑是守在小婴儿的那间屋子里,发现怎么样也哄不好它之后,他便在这哭声里镇定自若地煎药、捣药、缠好敷药的细纱布,顺手点上了一炉药香。
正好就在点燃了香的那时,小婴儿忽然停下了哭闹。
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盯着袅袅升起的香雾,嘴巴上扬,像极了一个笑。
沈庭树被哭得嗡嗡直响的脑子终于得到了解脱,观此场景有感而发,大笔一挥,为幼子取名“燃香”。
见证了他爹取名字是如何草率的沈疑是:“……”
停止了哭泣的沈燃香,皱成一团的一张脸舒展开来,这才让人能好好地看一看他的长相。
沈疑是的相貌更多是肖母,反观他这个弟弟,眉眼之间更像父亲。
沈庭树偶尔开玩笑地和沈疑是说起,说燃香这个样子,看着还有几分像他们的小姑姑英檀,别人都是外甥似舅,燃香这是侄子像姑姑呢。
因为沈庭树和沈英檀,虽然是同父异母,面貌之间倒都随了他们的父皇,两兄妹的长相放在一处去看,倒比别家的亲生兄妹还要更像亲生兄妹。沈燃香的五官轮廓有几分像沈庭树,相应的,那点相似里面便有一部分能和沈英檀对照上。
唯独眼睛,沈燃香眼睛的轮廓完全是从母亲那样的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不像他的母亲或哥哥,他的眼瞳不是碧绿的,乍一眼看上去,颜色和常人无异。
平常看着是漆黑的,只有在明亮的光照下,才能看见一抹碧青的痕迹——原来他的眼睛也是个翡翠颜色,只是那种青翠过于深邃,一道一道的渲染层叠起来,才会变成了类似漆黑的深色,要不是仔细地瞧,还难得看出来呢。
有了名字的沈燃香依然是爱哭,没有一点他哥哥小时候的沉稳,动不动地哇哇大哭,哭得点完了家里所有的药香也哄不好他了,沈庭树自暴自弃,决定放任自流。
其后有一次,沈庭树无意间给沈疑是讲起他以前在江湖上当剑客的故事,讲着讲着,小婴儿的哭声停下来了,把一个小脑袋转过来,眼巴巴地瞧着他们。
沈庭树宛如抓住了什么诀窍,从那以后每天准时开讲,也不管一个婴儿能不能听懂,讲江湖刀光剑影,讲大漠里的胡杨林,讲剑客和公主的相遇,俨然接过了茶馆说书人的衣钵。
这招居然是成效斐然,沈庭树大喜过望,不但自己要讲,还拉来沈疑是旁听。
沈疑是被迫捧场,天可怜见,他实在不想听他爹假公济私、添油加醋地讲公主剑客怎么互定终身的恩爱桥段了。
好在月深铃恢复得很好,只要她一抱一哄,小婴儿再也不见哭了。
等四周安静下来,有时候,月深铃会取来墙上悬挂的一把琴,这时沈疑是内心便庆幸,总算不用再听他爹继续讲那些他听了几十遍的故事了。
琴是月诏国的形制,四弦十二品,琴身小巧,形同一弯弦月。这样的月诏古琴,月深铃原先是珍藏了好一些的,此时也只留下一把,是她留在身边的唯一一件故国旧物了。
她拂扫琴弦,琴声响起,在悠远古朴的乐曲声里,轻唱一首月诏小调:
“月弯弯,照大川。”
“金沙岸,夜停船。”
“……”
摇篮里的小婴儿听了便笑,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沈疑是离得最近,看着小婴儿冲他乐呵呵地傻笑,小手晃动,然后他软软的小手指就被沈疑是捉住,塞回了被子里。
他就这样睡着了,睡梦里也不老实,等沈庭树外出一趟回来,沈疑是跟着母亲出门迎接,那么一小会儿的工夫,回到房间里一看,小婴儿身上盖着的小被子已经被他掀掉了一半。
短手短脚,做了坏事,还在那里咯咯的笑。
进门的沈庭树看乐了,放下身后佩剑,拿出样东西,展示给妻儿看。
“小沈大人亲自选的这个,今天终于是做好了,你们看看。”
一只金镶玉的长命锁,轻巧玲珑。
正是沈疑是生辰那天在城镇里看中的,想要送给小婴儿的礼物。那时沈庭树说还不知道是弟弟妹妹,生辰八字也不能确定,长命锁不好做得出来,等他们见着小婴儿的面了,再定做一个,以沈疑是的名义送给它。
沈燃香出生了,沈庭树没忘了这事,找了巧手的工匠,打出了这只上好的长命锁。并且——
沈庭树有心给孩子炫耀:“爹还专程请了修道的前辈,给它开了个光,还附加了一道秘术在这上面呢。”
沈疑是不懂:“什么秘术?”
沈庭树:“一个认亲的秘术!有了这个小法术,要是戴着长命锁那个人的血脉亲人碰到这个锁了,它就能发出回应哦!”
“……”沈疑是不想评价:他爹奇奇怪怪的话本看多了吧,到底为什么要加这种东西啊。
月深铃失笑,接过长命锁,牵着沈疑是的手,三个人一起走到燃香的小床旁边。她轻轻地伸手,把长命锁给燃香戴好,替他盖好了被掀掉的小被子。
“燃香,”她摸摸婴儿的脸蛋,“看到了吗?你的第一个礼物,是哥哥送给你的呀。”
沈燃香窝在被子里哈哈地傻乐,摇头晃脑,两只小手不老实地跑了出来,好奇地往长命锁那边够。
奈何手实在太短了,够也够不着,只能睁大水汪汪的眼睛,看上去很无辜的样子。
沈疑是看他傻乎乎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在一边,沈庭树和月深铃看着两个孩子的笑脸,也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