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儿...…”朱宜修的声音软下来，但很快又硬下心肠：“罢了，本就不是亲生母子，我又何必指望你能理解母后？母后的那个孩子生下来连名字都没取就去了，若他还在，母后何必要抢别人的孩子？别人的孩子哪有自己亲生的亲哇……”

予泽后退一步，这一刻，少年天子的眼中有了帝王的决断。我静静站在门口，对甄嬛使了个眼色，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昭阳殿，将那片充斥着愤怒、质问与背叛的空间，留给了那对名义上的母子。

门外阳光刺眼，与殿内的阴郁压抑仿佛两个世界。甄嬛跟在我身后忽然问：“皇上会恨她吗？”

我驻足，望着远处宫墙上盘旋的孤雁：“会，但也会难过，毕竟这些年的母子情分不是假的。”

甄嬛冷笑一声：“虚假的温情，比直白的恶意更伤人。”

当夜，消息传来，皇后朱宜修，因先帝驾崩悲痛过度，突发心悸，薨逝于凤仪宫。死时，她穿着皇后朝服，戴着凤冠，端坐在凤座上，面色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消息来得太快，快得连我都微微一怔。我料到朱宜修会死，却没想到这么快。我立即问：“皇上呢？”

菊清声音发颤：“厦公公派人来禀，说皇上状态很不好，把自己关在寝殿里，谁也不见。”

我的心猛地一沉，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外走：“去仪元殿！”

因为予泽年纪小还没有后宫，登基后他便一直住在仪元殿。此刻殿外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个个面如土色。首领太监小厦子守在紧闭的殿门前，见到我来，如同见了救星：“皇贵太妃，您快进去看看皇上吧，皇上他、他自从回来后就一直不准奴才们进去，更兼听闻凤仪宫娘娘薨逝……”

“砸开殿门。”我的声音不容置疑，殿内光线昏暗，予泽没有坐在龙椅上，也没有躺在龙榻上，他就蜷缩在窗下的阴影里，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

我挥手屏退所有人，轻轻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少年天子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刻着“平安”的金锁，那是予泽满周岁时朱宜修送赠。

“泽儿。”我轻声唤道，伸出手，却没有碰他。予泽看见是我，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头扑进我怀里，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母妃，她死了，她真的死了...…”

我紧紧抱住这个颤抖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这是我的儿子，血缘相连的亲生儿子，却在为害我的仇人痛哭失声。

“太医说，母后身体本就不好，又接连经受父皇驾崩的打击，加上、加上今日情绪激动...…”予泽抽噎着，语无伦次：“是我，是我逼问她的那些话，才……”

我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温柔而坚定：“泽儿，这不是你的错，是她自己做的那些事，是她自己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与你无关。”

予泽痛苦摇头：“是我最后说的那些话才使她突发心悸的，她有再多不是，也养育了我这些年，我不孝，我不孝啊……母妃，母妃，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补偿她？”

我的手微微一顿，想着朱宜修到底都介意的名分，道：“先帝临终前留下的遗诏不是说要让皇后附葬景陵吗？皇儿，你便下旨追封你母后为太后吧，与纯元皇后一起葬在你父皇左右。再追封你母后的那个孩子为太子，这样，你母后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予泽抽泣着点头：“好，好，母后临死都记挂着那位皇兄，朕，朕即刻尊父皇遗命追封皇兄为永安太子，以慰母后在天之灵。”

他再次扑进我怀里，哭声里是少年天子少有的脆弱与迷茫：“母妃，儿子以后...…以后没有母后了。”

我紧紧抱住他，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还有我，有母亲。”我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母亲会一直陪着你。”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仪元殿内的哭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抽噎，最后归于寂静。

我一直抱着予泽，直到他哭累了，在我怀中沉沉睡去。我轻轻将他抱到榻上，盖好锦被，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伸手轻轻抚平。

“皇后朱氏，性资敏慧，淑德含章，侍奉先帝多年，今随先帝而去，贞烈可嘉。追封为孝康皇后，祔葬景陵，与先帝、纯元皇后同穴。其早夭皇嗣，赐名予浩，追谥为太子，入宗庙。”

次日旨意传遍六宫，朱宜修死了，这个纠缠了我两世，害过无数人的女人终于死了。我本该感到解脱，感到快意。可心中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这深宫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人都在其中挣扎，害人，也被害。朱宜修是，我是，甄嬛是，那些死去的、活着的人，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