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旷野无垠。

离了闸口已有二十余里。

沈钱与王郁，在官道旁寻了处背风的土坡歇脚，几百号人，扶老携幼，夹杂着些青壮。

王郁不知从何处弄来几口破铁锅，又让几个青年去拾柴。

沈钱沉默地在一旁帮忙，用他的短刀削树枝，搭起支架。

火很快生了起来。

锅里没有油盐，只有清水和粮食本真的味道，随着热气蒸腾开来。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

孩子偎在母亲怀里，老人相互搀扶。

粥熟了。

王郁用木勺搅了搅，舀起一勺，看了稠度，示意可以分了。

没有碗，人们或用随身的水囊，或用洗净的阔叶，甚至破陶片，挨个上前。

热气哈在脸上，许多人喝下第一口时，眼圈便红了。

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者，坐在石头上喝完了自己那份粥。

他抹了嘴，就看向周围的大伙，清了清嗓子：

“话说众人急抬头，但见闸河岸边那块孤石顶上，竟立一人！一身青衫，风中不动，手里提口连鞘长剑。”

“那为首的税吏头子大叫‘哪来的村野匹夫，敢搅皇差？给我拿下！’”

“说时迟那时快！七八个悍卒，刀出鞘、枪前指，呜嗷一声便扑了上去！”

老者语速加快，手势疾舞：“好一位威风凛凛的周大侠啊！不慌不忙，身形一晃，刀枪袭到，她只将剑鞘迎着来势一引，那几个卒子收势不住，明晃晃的刀把子值朝着同伙的胳臂、大腿削了过去！哎呦喂，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阉人太监在闸楼上跳脚骂娘，大侠信手捞起地上一把单刀，看也不看，反腕一掷！”

他手臂奋力一挥：“只见一道寒光，正钉在那太监两脚之间的楼板缝里，吓得那没根的家伙‘嗷’一嗓子，瘫坐在地，连声尖叫：‘放闸！快放闸！’”

老者一气呵成，末了长舒一口气，仿佛亲身经历了一场恶战，对着早已听呆的众人，特别是那眼睛瞪得溜圆的孩子们，总结道：

“这叫什么？这就叫‘真人不露相’！”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竟热烈起来。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纷纷望向王郁：“大侠，我们想学功夫！学了打坏人！”

童言稚语，让周围的大人都笑了起来。

王郁正将一勺粥分给老人，闻言转过头。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相貌平凡无奇，唯有一双眸子，在跃动的光影里清澈沉静。

方今世道，谁不想有几分自保之力？

“想学，是好事。但是——”她顿了顿，所有人都凝神细听，“要等到了镇江再说，到那儿，能教这些的人就多了。”

此言一出，人群先是一愣，随即议论开来。

“两位恩公就是要带我们去镇江！”

“听说那里江湖人多，高手也多！”

王郁笑了笑，转身走回锅边，开始收拾。

沈钱一直靠远处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走到王郁身边，帮她提起一口空锅，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都去镇江？”

王郁用一把干草擦着锅沿粥渍：“不然？各自回乡，等税吏上门算账？”

“镇江眼下是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

沈钱声音低沉，“江敏行闭关，六扇门盯着，各派势力暗流汹涌。这几百号人一下子涌进去，吃什么？住哪里？官府若以‘流民聚众’为名缉拿，他们怎么办？你我……又能护得住几个？”

他的担忧实实在在。

镇江已乱，这些人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也可能成为激化矛盾的引信。

王郁停下了动作，抬眼看他。

火光在她眸中跳跃，映出沈钱凝重的脸。

“我明白。”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所以不是去闯江湖。镇江码头、货栈、漕帮，总要人手搬运卸货。武当别馆、丐帮据点，或许也能收些人做杂活。”

她说着，看向远处那些围坐在火堆旁的人们。

沈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几个孩子还在仿她挥剑的动作，

他母亲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苦涩又含着一丝笑。

他明白王郁的意思。

只是……

“官府那边，诸葛少智……”沈钱仍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