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两个兵丁一左一右“护送”着下了船,踏过冰冷的跳板,上了闸岸。
岸上临时用芦席和木料搭了一片棚区,不少被扣下的商旅、船工蹲在寒风里,面色惶惶。
更远处,隐约传来呵斥与皮鞭抽打的声音,还有压抑的惨叫。
沈钱被带到一间稍大些的芦棚里,里面生着火盆,却更映得几个坐在桌后的税吏和兵头面目阴沉。
例行公事的盘问开始,籍贯、行程、营生、有无同伙、在镇江与何人接触……问题琐碎而刁钻,反复诘问。
沈钱半真半假地应付着,心中却留意着棚外的动静。
那压抑的惨叫和呵斥声时断时续,伴随着一种沉重的、令人不适的闷响,像是棍棒打在□□上。
盘问了约莫一刻钟,几个税吏似乎也倦了,挥挥手,让兵丁先将沈钱带到一旁“等候发落”。
所谓“等候发落”的地方,就是那片露天棚区边缘,与其他被扣留的人挤在一起。
冬夜的寒风无遮无挡地刮过,许多人冻得脸色青紫,瑟瑟发抖。
沈钱靠着一根木柱坐下,闭目调息。
他耳力极佳,那些远处的声响变得愈发清晰。
“王老爹,不是官差心狠,这矿税是皇差,是万岁爷的旨意!你们村靠着山,山里就有矿苗,按规矩,每户都得摊派!你这点铜钱,连零头都不够!”一个尖刻的声音嚷嚷着。
“官爷、官爷行行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去年旱,今年涝,地里收成还不够交粮税的……实在是拿不出了啊……那山里的石头,我们挖不动啊……”
“挖不动?”另一个粗暴的声音接口,“那是你们懒!皇差要紧,哪由得你们讨价还价?拿不出银子,就拿粮食抵!再没有,房子、田地、儿女,都能抵税!”
“使不得啊官爷!那是我祖宅,是我一家老小的命根子啊……”
“嘭!”一声闷响,伴随着老人的痛呼。
沈钱的眼皮微微一动。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搜!看看这老骨头家里还藏了什么!”
紧接着是翻箱倒柜、碗碟碎裂、女人孩子的惊哭声交织成一片。
围观的被扣留者中,有人面露不忍,垂下头,也有人眼神麻木,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沈钱缓缓睁开了眼睛。
透过稀疏的芦席缝隙,他看到不远处一片空地上,几个税吏和如狼似虎的兵丁,正围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农。老农额头淌血,倒在地上挣扎,一个税吏正用脚踩着他的胸口。
旁边,几个兵丁从一个破旧的板车上,将几袋大概是口粮的糙米和一堆破旧家什粗暴地扔到地上。
一个妇人抱着两个孩子,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哀求,额头已然见血。
火把的光跳跃着,将一张张狰狞的脸和一面面绝望的神情都映照得清楚。
一股久违的、冰冷的怒意,顺着沈钱的脊梁慢慢爬升。
他按在膝上的手,指节渐渐泛白。
他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江湖风雨这些年,见过的悲惨事太多。
但眼前这般赤裸裸的、借着皇差名目进行的掠夺与凌虐,依然让他胸中血气翻涌。
出手吗?
以他的武功,放倒眼前这十几个税吏兵丁不难。
但然后呢?闸口上下还有数百官兵,一旦惊动,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
他可以杀出去,但这些被扣留的百姓呢?
这个村子呢?恐怕只会招来更残酷的报复。
此时此刻,心中气血翻腾。
这时,一道清冷、熟悉,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倦的声音,穿过了寒风与嘈杂,传入他耳中。
“这里,是在做什么呀?”
挑衅的语气,让税吏和兵丁动作都是一僵。
沈钱猛地抬眼。
只见人群之外,闸河岸边一块孤零零的巨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一身粗布衣衫,在火把和雪光的映照下,显得单薄而挺直。
一张清隽的面容,她换掉了铁剑,现在握着的是一柄剑鞘古旧的长剑。
王郁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又缓缓抬起,迎上沈钱骤然亮起的视线。
四目相对。
隔着寒风,隔着火光,隔着满地狼藉与悲泣。
她回来了。
在沈钱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一种他同样意想不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