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冥光吞没了最后一丝澄红,街上行人相伴而行,悠闲地享受着空中升起的凉气,蓝衣少女急切地拨开人群往远处跑去,掀起的衣摆渐渐淹没在黑夜中。
木北柠极有目标性地拐到一个小巷中,停在了一家简陋的门户前,牌匾上草草的陈字竟成了唯一的装饰。
她看着面前窄实的门扉,视线落到上面掉落斑驳的红漆,任谁也想不到朝中颇有威望的户部给事中就居住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甚至是潦草的房屋中。
像是想到了什么,木北柠眼中满是复杂。
当年荣坤玉负责的漕运之事出了问题不只是因为他的疏漏,更多的是残留的世家间复杂的交易。
荣家不肯站队才得以保留家族百年来的根基,但女帝登基后大刀阔斧地改革,砍掉的一颗颗毒瘤波及的范围又何止当年政变站错队的政党。
不曾站队的荣家在错综复杂的朝堂中也不过一个顽固的世家。
而荣坤玉托生于荣家,继承着荣家所有的资源,就注定要为这个百年家族考虑,也因此漕运事件除了荣坤玉的疏漏,更多的是残留世家的垂死挣扎。
木北柠有时候都会在想,女帝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决心,即便断臂求生也要肃清朝堂,
不,不仅仅是肃清朝堂。
想起死前依然繁盛的王朝,木北柠有一瞬的恍惚,大刀阔斧的改革砍去了臃肿的枝桠,苍老的树干得到了源源不断的生机得以继续向前。
而她不曾托生于世家,不曾受其恩惠,也更能看清其间血缘人情下逐步模糊的规则条令,她就那样看着荣家的每个人间清晰的边界变得模糊,一切的富贵下是膨胀的野心和缩软的四肢相互抵抗,却无回天之力。
也正因为如此,木北柠清楚地知道,荣家在走向衰败,那大门上朱红的新漆注定斑驳下去。
想来前世她死后荣家也应是日落西山的结局,可惜啊,她没看到。
但此刻,她看着木门上掉落的红漆,却像是看到了她不曾亲眼目睹的荣家结局。
一种微妙的畅快竟从心底生出。
嘎吱一声,面前的大门打开,门上的红漆因为这一动作扑簌簌掉落了大片。
木北柠嘴角抽了抽,面前滑稽的一幕直接打断了她的思绪,飞走的丝线再也寻不到线头,猛然之间已经想不起来她刚刚脑中想的是什么。
紧接着眼前就出现了一个梳着单刀髻的女子,视线掠过她唇下的痣往上触及到她的面容,端庄的面容上是大家之女稳重的神态。
再次看到了记忆中的那张脸,木北柠竟然有一瞬的怅然。
自重生以来,前世的人和事便不停在她脑中上演。
即使不想,不念,也总会突兀地出现在记忆的角落,不停纠缠着她,像是要将她拉回那个雨天。
此刻,和前世的熟人再次以陌生人的身份相遇,才恍然觉得...
前世,那个她怕再次重演竭力避开所有转折点的前世,原来只是她记忆中的一朵云、一阵风、一粒尘,记忆中模糊的人终究留在了过去。
沉默的太久,眼前的人像是察觉出几分古怪,波澜不惊的眼里掠过思虑。
木北柠整理好思绪,看向她头上利落飒然的单刀髻,笑了笑,开口的第一句不是问木桃,而是说出了和上一世一样的话。
“单刀髻很村孙姑娘。”
孙飞练,外人眼中端庄稳重的丫鬟,陈府不可缺少的主心骨。
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稳重之人,实际上却是个飒爽的江湖女子。
她的心里装的是江湖的剑影。
孙飞练眼中泛起了一阵波澜,像是惊讶眼前的陌生人认识她,又像是惊讶这句莫名的话触及到了她心底深藏的东西,又或者是两者都有。
但...
“看来屋里的姑娘也不是很在意啊,还有心思关心我的发髻。利用我将藏了贼心的画送到陈府,真是胆大包天!”孙飞练嘴角噙了一抹笑,话里的讽刺意味丝毫不减。
可惜了,陈府的人不需要这么一个了解自己的人。
木北柠丝毫不在意孙飞练的嘲讽,她就知道她说出那句话时孙飞练一定会炸毛。
“画是我让她送的,你们不也是知道吗?而且...”木北柠对上孙飞练的眼睛,眼里是细微得逞的笑意,“陈老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的,不是吗?”
孙飞练眼色深了一瞬,侧身让出了一人可过的空间。
木北柠这才发现屋内的灯火一路通明。
“给事中大人等很久了,木姑娘随我来吧,至于你们利用我的事,我想我与姑娘的缘分不止今晚,之后有的是机会再算。”
确实,如果木斋堂和陈府绑在了一起,那孙飞练必定会时常光顾木斋堂,不为了这笔账,也会为了陈府。
坑人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人家要讨债了自然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