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萧正昀的那些暗格,萧正则不费吹灰之力。
密信、账册、银票……密信和账册是以某种密语记录的,包含中原话、西戎语,还有某种古怪的符号。
这桂王府的管家被他扣在王府的私牢里,紧勒了口唇,以防他咬舌自尽。
是时候问一问他了。
容小虎与流华皆是刑讯的好手。萧正则更是,但此次他不想参与。沾上了血腥气,再去容鹿鸣身旁时,会令她不适。
先前倒还没什么,可这回,她伤得尤为严重,少有地,竟显出孱弱的样子。她身上的皮外伤都已开始结痂,可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左手掌心的伤口依旧渗血不止。
近日的许多时候,他在同她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佛经,说工笔的山水,说身边的一丛新萌的小草、哪里来的一只崭新的蝶儿……
她倚在他肩上,专注地听着,不时颔首。而右手手指紧紧绞着折枝纹的缭绫长裙,刺绣的纹路都被她撕裂。她其实在忍痛。
而他问她时,她却总笑着说:“无妨”,一边想把左手藏起来。不到两个时辰,那裹缠伤口的纱布又被鲜血浸透。
桂城之中,众医束手无策。容鹿鸣的师父“圣手”陆徐据说人在西戎,可容家暗卫、萧正则的暗卫去寻人数次,依旧是下落不明。
已差人传召太医院现任院判陆谦,叫他与容鹿鸣的近侍美盼一道来此。即使快马加鞭,也尚需十日才能到此。
萧正则满心忧虑,纵然极力否认,不好的念头却不时冒出来。他见过许多将死之人,他的鸣鸣身上也有一丝那样的气息。
昨日晚间,待容鹿鸣伏在他胸口睡着,他蓦地睁开眼睛,在淙淙月色里收拾好悲伤,轻柔地将她抱起,放在身畔,又吻了吻她眼睫,心里苦涩难言。
她竟然浓睡不醒。从前,他守在她床榻边时,他一动,她就会醒过来。而现在,她已无力再警醒,痛楚折磨着她,也折磨着萧正则。
萧正则在床榻边坐好,为她掖紧被角,系好自己寝袍的衣带。
传容小虎入寝殿。
容小虎停在屏风外,低声行礼。
“进来”,萧正则说。
容小虎跪在拔步床的幔帐外,突然嗅到一鼓血腥味,警惕地抬头,发现是萧正则正一点一点解开容鹿鸣左手手掌上染血的纱布。
“这伤怎么还未好?”容小虎惊呼,也顾不上礼仪了,往前膝行两步。
“数日间,竟没有一丝愈合的迹象”,萧正则叹息,“这绝不是被普通的刀刃所伤。”
他盯着容小虎,眼里柔情褪尽,目光锐利如刃,“你可知这伤是怎么来的?”
“回禀陛下,微臣未入祖陵,只知皇后娘娘这伤应当是在祖陵之中受的,可娘娘贵为史巫,祖陵之中有什么能伤到她?胡城军一直护在娘娘身侧,宇文靖的人根本不会伤害娘娘。”
萧正则也这样想过,西戎古籍有载,史巫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祖陵秘境之人。那些外人不足为虑,难道,会是鸣鸣自己划伤了自己?
实情恐怕只有仇图南和宇文靖的人知道。
这几日间,容鹿鸣看似安心养伤,其实在等,用了忍痛之外的所有耐心。
当他陪她坐在桂树或梅树下,因为药效,也因为精力不济,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困倦,伏在他肩上浅浅睡去。
他为她裹紧银狐裘的披风,将人抱在怀里。不时来一阵风。惊蛰过后,春日自季候深处慢慢醒过来。
风已然不冷了,还会吹下几芽嫩叶、一两朵张着瓣儿的梅花。
他把花簪在她鬓角,用很轻的力量。嗅到香气,她会扬起嘴角、睁开眼睛,看一会儿云,或是看一会儿树头繁花,然后,看他。
也不说话,又好像已对他说了许多话。有时还会在枝叶落下的暗影里仰起头,悄然吻他面颊。
她从不主动亲他的,诸事纠葛直到如今,她也只是不躲避他的吻。
她有时会被自己这举动惊到,他却从不说破,只是吻在她鬓角,心里觉得天下、万有皆虚妄。只想同她一道听风、看云。
除了那个时刻,叫萧正则明白,此刻静好不过水中之月。
若有鸟影出现在树头、窗棂,容鹿鸣会一刹地醒来,期盼不已地望过去。
萧正则明白,她在等那宝石眼的鸽子,等它们带回西戎的消息、宇文靖的消息。
她毕竟不仅仅是自己的皇后,亦是西戎的月鹿公主。
从未有过的,心里很深的惧怕,不能对人言说。连西戎的皇位都留不住她,自己的凤仪宫又能留她多久?
早些年,萧正则其实已对容鹿鸣的身份存了怀疑。除了暗中派人去西戎详查当年之事外,还读了许多西戎古籍。
此时听容小虎提及容鹿鸣被祖陵中的某物所伤,却不是那些闯入期间的两方士兵,那会是什么?
他曾问过她,掌心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她当时特别坦然地看着萧正则,说:“不必担忧,是我自己不小心划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