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雨水落在便携存储器的外壳上。
我并不能真正感觉到冷,但设备的温度监测程序不断提醒我,外部环境正在对精密元件造成不良影响。这使我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淋雨的错觉。
技术有时很体贴。
即使一个人已经没有皮肤,也会尽力为他保留感冒以前的心理体验。
加里冲进街道另一侧的建筑阴影里。他的左臂正在流血。
子弹只擦过皮肤,没有留在身体里,但伤口比他刚才声称的“并不严重”更加具有说服力。
“你需要处理。”我说。
“先离开封锁区。”
“失血过多以后,离开的效率通常会下降。”
“我知道。”
“你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
加里没有回答。
他脱下已经湿透的外套,简单缠住手臂,然后取出一台旧式通讯器,军方终端已经不能使用。
从他权限被撤销的那一刻开始,所有属于伯德少校的设备都同时变成了定位器,这台通讯器则属于设备室的维修人员。
屏幕上还有上一任使用者没有清除的购物记录,其中包括三个价格过高的虚拟伴侣程序,以及一种声称能够改善脱发的头皮刺激器。
我认为这很有助于建立设备原主人的人物形象。
“你准备联系谁?”我问。
“维克罗。”
“你有她现在的号码?”
“没有。”
“所以?”
加里打开我当年的案件文件。
他显然在进入记忆以前就已经调取了能够找到的所有资料。
我的律师委托书里保留着一组早已停用的紧急联络代码。
“已经很多年了。”我说。
“律师事务所的紧急代码不会轻易注销。”
“为什么?”
“为了处理委托人死亡、失踪和突然被逮捕的情况。”
“听起来很适合我。”
加里输入代码。通讯器没有立刻接通。
屏幕上出现一行提示:该联络已进入历史档案。是否提交身份与案件编号?
加里输入我的名字。
系统要求进行生物验证。
“令人怀念。”我说。
他没有尝试使用我的信息。而是输入自己现在已经被冻结的军方编号。
系统拒绝。
然后他又输入维克罗生成的司法存证编号。
通讯器停顿了几秒,画面跳转。只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谁?”
她听起来比记忆里的维克罗更加疲惫,但语气没有发生明显变化,仍然像一个随时准备指出对方程序错误的人。
“加里·伯德。”加里回答。
通讯另一端安静了一会儿:“我认识这个名字。”
“我们需要见面。”
“‘我们’是谁?”
加里看向腰间的存储器:“索·斯特林。”
这一次,沉默持续得更久。“你最好不要拿一个死人开玩笑。”维克罗说。
“我没死。”我说。
她听不见。便携存储器没有独立语音输出。
我现在只能通过加里的神经连接与他交流。
这意味着如果想和其他人说话,必须由加里转述。
我对此并不满意。
把自己的语言能力交给一个表达能力有限的人,和把重要遗产交给一名不擅长识字的继承人没有本质区别。
“他的意识还存在。”加里说:“当年我提取以后一直保存在军方设备中。”
“你非法提取了他的意识。”
“是。”
“保留至今?”
“是。”
“他现在在哪里?”
“便携存储器。”
“你把一个人的完整意识装进便携设备,然后在雨里带着他逃跑?”
加里看了一眼正在下雨的街道:“是。”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擅长制造需要律师的情况。”
这句话让我感到亲切。“告诉她,我赞同。”我说。
加里没有转述。
“温斯顿和军方都在追踪我们。”他说:“设备不能长时间离线,索的意识需要转入稳定载体。”
“温斯顿为什么要他?”
“转移申请来自家主丈夫的附属账户。”
通讯另一端传来很轻的纸张翻动声,维克罗似乎已经开始查找什么。
“伯德将军呢?”
“下达了冻结和必要时清除的命令。”
“本人签署?”
“直属系统。”
“那就仍然不能证明本人签署。”
“但他建立并保留了权限。”
维克罗没有说话。看来她对这个回答相对满意。
“你们现在在哪里?”她问。
加里没有立刻回答。
“你主动联系我,却不愿意提供位置。”维克罗说:“这不是一种有效沟通。”
“线路可能被监听。”
“当然被监听。”
“那你还问?”
“确认你是否已经失去最基本的判断能力。”
“结果?”
“暂时没有。”
她报出一组公共交通线路编号:“去第六维修站。不要使用主入口。地下有一条停用的清洁通道。”
“你在那里?”
“不在。”
“那为什么去?”
“有人会接你。”
“谁?”
维克罗没有回答:“十五分钟以后,维修站会进行例行电力切换。你们只有九十秒进入。”
通讯切断。
加里看着黑掉的屏幕。
“她没有说是谁。”他说。
“这说明她认识的可疑人物比我们预计中更多。”
他将通讯器拆开,取出其中的定位芯片,扔进街边正在移动的清洁机器人里。机器人继续沿预定路线前进。
几秒钟后,两架军方侦察无人机从街道上方掠过,追着那台努力清扫积水的机器离开。
“你很熟练。”我说。
“训练内容。”
“军校会教学生怎样逃避军方追踪?”
“会教怎样追踪。”
“看来知识具有通用性。”
加里离开建筑阴影。
他没有走主路,而是穿过两栋商业建筑之间的设备夹层。
雨水不断从高处管道滴落,城市仍然正常运行。
远处的广告屏播放着凌晨购物节目,路边自动售货机在没有顾客时反复介绍一种新型营养剂。
没有人知道几条街以外,温斯顿家族和伯德军方正在争夺一名死者的意识。
这很正常。权力真正发生作用的时候,通常不会提前通知公共频道。
便携存储器的电量下降到百分之六十一。
“还能维持多久?”我问。
“正常状态四小时。”
“现在呢?”
“你的意识仍然与我的神经接口保持连接,耗电更快。”
“断开会怎样?”
“你会失去外部感知。”
“也就是说,我会重新被关进一个没有窗户的盒子。”
“是。”
“暂时保持。”我选择。
第六维修站位于旧城区边缘。
入口隐藏在高架交通轨道下方,附近堆放着大量等待回收的机械零件。
时间还有三分钟。
加里藏在一辆废弃维护车后面,检查周围环境。
两名温斯顿家族的私人安保人员已经提前到达,他们没有穿制服。
但我认出了设备室里那些人使用的通讯装置。
“他们比我们快。”我说。
“通讯被截获了。”
“维克罗知道吗?”
“她应该预料到。”
“所以这里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清理追踪者。”
我们都认为第二种可能更符合维克罗。
交通轨道上方的灯光突然熄灭。
例行电力切换开始,维修站侧面的清洁门自动打开。
两名安保人员立刻向门口移动。
加里没有跟上,他等了几秒。
门内传出一声短促的撞击,随后是第二声。没有枪声。
其中一名安保人员踉跄着退出来,手里刚刚举起武器,一根金属棍便从门后伸出,准确击中他的手腕。
枪掉在地上,另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旧维修服,头发比我记忆中短了许多,脸侧多出一道不太明显的伤疤,但嘴里仍然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洛特。”我说。
加里看见了他。
“维克罗派的人是他。”
“她的人际关系确实令人担忧。”
洛特踩住地上的枪。他抬起头,准确看向加里藏身的位置。
“伯德少校。”他说:“如果你继续躲在那里,九十秒很快就会结束。”
加里走出去。
洛特的视线落在他腰间的存储器上:“看来货物还在。”
“他不是货物。”加里说。
洛特笑了一下。
“你进步很大。”
“你还活着。”
“这句话听起来像失望。”
“不是。”洛特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打晕的安保人员:“温斯顿先生最近养了很多不够聪明的人。”
“你知道是他派来的?”
“温斯顿的家主不会为了抓一个死人,半夜调动私人医疗队。”
“为什么?”
“她不喜欢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
“这不代表她不会做。”
洛特看向加里:“你比以前更了解大家族了。”
“你为温斯顿工作?”
“工作过。”
“现在呢?”
“偶尔收钱。”
“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