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说话之前我修改了反馈数据,系统立刻检测到连接者心率异常、血氧下降和神经负荷过高。按照安全规则,颈部锁环自动放松。
加里没有浪费机会,他从连接舱里挣脱出来,跪在地面上,剧烈咳嗽。
“你可以提前解释。”他说。
“时间不够。”
“你修改了我的生命体征。”
“只是数据。”
“系统会记录。”
“希望伯德将军喜欢这份报告。”
加里站起来,他的动作有些不稳。
意识连接持续太久,身体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他走到交换口,拿起温斯顿送进来的存储器,迅速拆开外壳。
一枚极小的远程控制芯片被取出,加里将它扔到地上,用枪柄砸碎。
门外立刻传来质问:“你做了什么?”
加里关闭通讯。
“他们知道了。”我说。
“知道也没有用。”
“这句话让我感到安心。”
他将存储器接入主设备,转移界面出现。目标意识:索·斯特林。状态:异常整合。建议操作:拒绝转移。
加里选择强制继续。
权限不足。
他再次尝试。
仍然失败。
清除倒计时只剩下一分四十二秒。
“你的权限已经被彻底撤销。”我说。
“还有一种方式。”
“又是非正常方式?”
“是。”
加里拔下自己耳后的神经接口线,将连接端插入便携存储器。
“你准备做什么?”
“用我的意识连接作为中继。”
“风险?”
“你可能暂时进入我的神经系统。”
“对你呢?”
“意识混淆、记忆损伤,最坏情况下——”
“死亡?”
“是。”
“拒绝。”我说。
加里的动作停下:“这是最快的方式。”
“我说拒绝。”
“索。”
“你刚才才学会询问,现在就准备退步?”
清除倒计时继续减少。
一分二十秒。
加里看着我无法真正存在的方向。
“那么你的决定是什么?”
“把主存储单元一起带走。”
“太大。”
“拆下来。”
“需要至少五分钟。”
“所以让温斯顿的人进来。”
“他们会抢夺设备。”
“让他们和伯德系统抢。”
加里很快明白,他重新接通门外通讯。
“清除程序将在一分钟内执行。”他说:“如果你们仍然需要目标意识,立即切断这间设备室的军方网络。”
门外的人回答:“我们没有权限。”
“温斯顿家族有。”
“那会被视为攻击军方系统。”
“所以你们可以回去解释为什么没有完成命令。”
外面再次沉默,加里看着倒计时。
五十二秒。
温斯顿家族显然不是一个允许手下空手回去的地方,那位如同温斯顿家主小宠物一般的家主丈夫更是其中翘楚。他或许没有真正属于家主的权力,却很擅长使用家主的名字,让别人误以为他拥有。
这种权力有时比正式授权更加危险,因为使用者需要不断证明自己值得被畏惧。
四十一秒。
设备室的网络忽然中断,所有屏幕同时黑了一瞬。
温斯顿的人切断了外部军方线路。
清除程序停在三十七秒。
“成功了。”我说。
“暂时。”
安全门也在同一刻被打开,私人安保人员冲进设备室。
他们的枪口先对准加里,然后移向主存储设备。
领头的男人最后走进来。近距离看,他比监控里更年轻,也更加自信。
“伯德少校。”他说:“感谢配合。”
“我没有配合。”
“结果相同。”
男人示意医疗技术员靠近设备。
加里挡在前面。
“退后。”
安保人员立刻举枪。
“你没有军方权限。”男人说:“也没有资格阻止合法医疗转移。”
“授权来自附属账户。”
“家主的丈夫——更名后的温斯顿先生可以代表家主。”
“法律上不能。”
“这里不是法庭。”
“可惜。”我说。
没有人听见。
男人的视线落在便携存储器上,他很快发现远程芯片已经被毁。
“你破坏了温斯顿家族财产。”
“提交赔偿申请。”加里面无表情地说。
“你以为自己还能离开这里?”
加里没有回答,我却发现设备室另一侧的内部维修门已经解锁。
军方网络断开以后,许多原本被最高权限控制的安全措施也同时失效。
温斯顿方面为了带走我,顺便替我们打开了一条路。
这件事很有教育意义。有权势的人互相争夺某件东西时,通常不会注意那件东西是否准备自己离开。
“加里。”我说:“右边。”
他的视线没有移动。
“看见了。”
“你听得见我?”
“连接还在。”
“很好。”
男人示意技术员拆卸主存储单元。
加里忽然抬枪,击碎设备室顶灯。
黑暗落下。
安保人员立刻开枪。
子弹击中连接舱和墙壁。
我感觉到主存储单元剧烈震动。
加里扑向控制台,拔下便携存储器。
“还没转移!”我说。
“已经开始了。”
“什么时候?”
“他们切断网络的时候。”
便携装置上的指示灯正在快速闪烁。
转移进度百分之六十八。
加里将它固定在腰侧,撞开维修门。
子弹从他身后穿过。
一枚击中门框,另一枚擦过他的手臂。
但他没有停。
维修通道狭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
温斯顿的人暂时无法同时追进来。
加里反手关闭门,破坏内部锁。
身后的撞击声很快响起。
“你受伤了。”我说。
“不严重。”
“这句话通常不可信。”
“可以行动。”
“你的评价标准开始接近维奇。”
转移进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二。
我开始感觉到主存储设备的边界正在消失。
意识被压缩、重新排列,进入加里腰间那只小得令人缺乏安全感的装置。
一些不重要的重复信息被暂时折叠,我无法确定哪些东西属于不重要。
希望系统没有自行删除我对加里最糟糕的评价。
那部分很有保留价值。
维修通道尽头是一条废弃的设备走廊,加里停下来检查出口,外面没有人。
转移完成。
主存储设备与我的连接彻底断开。
我短暂地失去所有感知。再恢复时,视野来自加里腰间装置的外部摄像头。
角度很低。
只能看见他的手、衣服,以及不断滴在地面的血。
“这里的视野很差。”我说。
加里松了一口气:“你还在。”
“听起来你很失望。”我开玩笑地说。
“没有。”
“你可以表现得明显一点。”
加里伸手按住腰间的存储器。动作很轻。隔着坚硬外壳,我当然感觉不到。
但我知道他在确认什么。
“我们去哪儿?”我问。
“离开这里。”
“然后?”
加里沉默了一下,他已经失去军方权限。
温斯顿的人正在追赶,伯德系统也会很快恢复连接。
他能够使用的官方资源大概已经全部变成监视和追捕我们的工具。
“找维克罗。”他说。
“为什么不是邦尼?”
“温斯顿家会监控他。”
“洛特?”
“无法联系。”
“维奇?”
“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所以只剩律师。”
“是。”
我对此表示赞同。
当一个人同时被军方和大家族追赶时,寻找律师听起来或许不够有力量。
但维克罗至少是目前唯一坚持先把我写成人,再讨论我属于谁的人。
加里向走廊尽头跑去,身后的维修门终于被撞开,温斯顿的人进入通道。
与此同时,整座设施重新亮起白色警告灯,军方网络恢复。
新的广播覆盖所有区域:
“意识存储目标遭非法转移。”
“伯德少校权限暂停。”
“允许使用强制手段回收目标。”
短暂的停顿后,广播补充了一条等级更高的命令:“如无法确保目标完整回收,执行销毁。”
我听完以后,产生了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过去,他们要求尽可能保持我的大脑完整。
现在,他们要求尽可能保持我的意识完整。
如果做不到,就杀死。
技术进步了很多。处理问题的方法却没有明显变化。
“加里。”我叫他。
“我在。”
“这次别再执行命令。”
他的脚步没有停:“不会。”回答得很快。
我不知道应该把这理解为承诺,还是迟到了很多年的修正。
现在也没有时间确认。
走廊尽头的门打开,外面是深夜。
雨正在下。
加里带着我冲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