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你们不识时务,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
“吩咐众人,等大火烧尽,就把他们的脑袋割走。”
天玑峰各人战战兢兢,惶惶遵命。
大火中的众人意识恍惚,弥留之际,忽觉脸颊传来点点滴滴冰雪寒凉般的刺痛感,紧接着身体开始感觉到些许冷意。
他们初时还以为这是死亡前的预兆,本打算安心接受魂归冥府的命运。谁知死亡并没有如约而至,越发冷冽的风灌进他们的身体里,让他们原本昏沉疼痛的脑袋渐渐寻回意识。
他们挣扎着睁开眼睛,入眼处却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但那股炽热到要蒸发血肉的剧痛和五脏六腑的灼烧感却在慢慢减弱,他们迟钝的身体也在渐渐恢复知觉。
“嗯……这是,什么?”
不只是他们,就连远在高岗之上的允正贤等人,看着满天飘落的细雪和冰雨,都感到无比的诧异。
允正贤抹抹落在他脸颊和额角处的雨雪,看着掌心里那些细碎的雪花和雨渍,喃喃念道:“这是……雪?”
怎么会?
先前还是干燥冷冽的天空,此刻聚满阴沉的乌云,无数大小细碎的雨雪从天而降,洒向燃烧着通天火焰的大地。
腊月寒天,眼前是熊熊烈火,但他们此时此刻却感觉到一阵凛冽寒意,让他们牙关打颤,瑟瑟发抖。
虽然重浣不比西南,天降大雪并不稀奇,但先前还是干冷阴沉的天气,现在却突兀的下起雨雪来,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一件怪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真的命不该绝?”
就在允正贤满心惊疑之时,忽听有人高声叫道:“快看!那是什么?”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允正贤循声望去,就看到熊熊燃烧的火场中突兀地出现两道身影,在火光的映射中,一绯一黑两道倩影便如黑夜中两朵炽烈燃烧的玫瑰。
看到那道熟悉的人影的瞬间,允天游身体不由自主的发颤,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仿佛随时要蹦出他的咽喉。
“是,是……”
允天游还没说出话来,绯衣少女的视线便望过来,落在允正贤的身上。“一场无耻的背叛,居然被三师伯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要论这世间最厚颜无耻之人,三师伯当之无愧!”
允正贤回过神来,脸色骤变。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没想到当日一别,她还是被妖女掳走不知其踪的玉衡峰首席,今日再见,自己竟已是叛出七星顶的前天玑峰峰主,真是命运弄人,反复无常。
在漫天的火光映衬中,允正贤的脸色忽明忽暗,好不古怪。
半晌,他抿着嘴,总算憋出一句话来,他带着轻蔑的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玉衡峰的叛徒!没想到你大难不死,居然真的能从九幽秘海逃出来。洛清依离经叛道,你和那妖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亏你还有脸出现在我的面前大放厥词,哼!允某今日就将你和他们三个一同清理门户!”
绯衣少女就是玲珑雁妃晚,站在她身边的黑衣女郎,当然就是月姬舒绿乔。
玲珑道:“数月不见,三师伯好大的口气啊。能这样面不改色的信口开河,大言不惭,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哈哈哈哈!”允正贤笑道:“都说玲珑智计过人,我看哪也不外如是。你不但不够聪明,而且你还很蠢。此时此刻现身也罢,居然还自己跳进火场里?合该你们这些不识时务的蠢货,今日就要灰飞烟灭!没想到,今日双喜临门,不但斩去洛清依的左膀右臂,还将她最倚重的智囊军师也一并烧死!真是大快吾心呐!哈哈哈哈!”
允天游早已被情爱冲昏头脑,此时此刻,他的眼里早已自动无视舒绿乔,径直对着雁妃晚大叫道,“三师妹!晚儿!你终于回来了?你、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吗?师妹,你别怕,师兄这就来接你……”
说着,就想要跳下高岗,冲进火场,却被允正贤恨铁不成钢的一把按住。
“蠢货!你想找死?”
雁妃晚听到他的声音就不自觉露出不耐烦的冷笑,她仰起脸,对允正贤说道:“三师伯,你少做点春秋大梦,区区大火,还奈何我不得。”
舒绿乔对允家父子更是嫌恶的不行,心里腻歪的想要作呕。
虽然她知道晚儿绝对不可能对允天游这种草包有丝毫的好感。但有人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直呼她心上人的名字,还是让她不禁妒火中烧。
“晚儿。”舒绿乔提醒道,“先救火,然后再来收拾他。”
雁妃晚轻笑着回声好,接着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她和舒绿乔一左一右,正好站在火场的两侧。有雁妃晚至阴至寒的太虚真气在,燃烧的烈焰尚在她们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
玲珑月姬眼神交错,便是心领神会。
虽然雁妃晚已经提前释放出她的“霜天雪境”,但只能在危难时刻抗住大火带来的灼烈高温,想要将人救出水火,还是要想办法扑灭这场大火。
她们分站左右,右掌手按在剑柄处,随着口中同时道出的“天崩”二字,雪名和幽玄拔剑出鞘。
呛——
轰——
随着剑鸣之声呼啸而起,瞬间,两道巨大的剑气掀起狂暴的烈风!恐怖至极的剑风卷起滔天大火,带着残焰灰烬,裹挟着木屋的废墟,犹如两条巨大的火龙,咆哮着径直冲向天际,徒留满地还在燃烧的余烬……
大火退却,冰冷清新的空气立时涌进来,将被困的剑宗弟子从炼狱捞上人间。
他们的意识犹自昏沉,还没明白正在发生着什么。然而目睹这一切的允正贤却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怎、怎么可能?”
他精心策划,要将半数剑宗精锐彻底消灭的陷阱,居然被她们……
雁妃晚和舒绿乔相视而笑,归剑入鞘。
“天崩”其实就是沧海摩呼罗迦部的一种剑招,本质是一种拔剑术。借由拔剑出鞘的瞬间,将剑气压缩在剑面上,卷起滔天剑风。
看似平平无奇的上劈,其实暗中蕴含着剑道的某种真谛要理。
剑术的基础在刺、劈、撩、挑、斩、挂、崩和压等八式。上劈这招的动作固然简单,但想要使出“天崩”这样的效果却是极难。
一来需要本身拥有极高的内力,这甚至是舒绿乔在达到先天境之前所不具备的;二来则需要对剑气拥有极高极其精准的掌控。
否则她这一剑劈出去,能不能将火场全部吹灭还在其次,如此霸道狂暴的剑气要是一时不慎劈歪,就会让纪飘萍等人命丧当场!
理解到这点的允正贤猛然清醒,他立时就被吓得魂飞魄散,当场便大叫起来,“撤!快撤!快撤——”
开玩笑,能够挥出这一剑意味着什么?他这个天玑峰峰主岂有不知?好歹他在剑道上深有造诣,哪里还看不出这两个丫头早已今非昔比?
他敢保证,包括洛清依在内,剑宗能够挥出这一剑的人绝不超过三个!那恐怕是只有武功臻至绝顶窥真境界的人才能练出来的剑术。
允正贤已经没时间去想她们到底是怎么练到先天境的,他现在心里连迎战的勇气都没有,脑袋里仅有的念头,就是赶紧跑!
他能屡次从危难之中全身而退,靠的就是他这敏锐迅速的判断和他能够识时务。
他话音刚落,也没管其他人,一手抓起允天游的后领,拔腿就跑,就跟身后有恶鬼追魂索命似的。
允天游还在扑棱着双手,“师妹!师妹!你等等我啊!”
允正贤心中大恼,要不是在逃命,他现在就想给他两个耳光。要不是他只有这么个独子,何必要带上这样的草包?
他逃命时还不时往后看,心里打定主意,要是看到那两个妖女追来,就把允天游扔出去,好歹能拖延点时间……
允正贤一跑,跟着他的天玑峰弟子立时便作鸟兽散。有的向师父逃走的方向亡命奔逃,有的咬牙跺脚,干脆窜进黑夜中的山林里。
月姬啐道:“嘁,无胆鼠辈。”
雁妃晚和舒绿乔有心要追,但这次她们来的人太少,想要将他们这些叛徒全部生擒活捉是不可能的。
何况,比起捉那些个小虾米,现在还是救人要紧。
虽然大火已经扑灭,但这些人被烟熏火毒所伤,若不及时救治,只怕还不能彻底脱离生命危险。
救人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要将内力输入伤者的经脉,打通淤塞的气管和肺腑。只要让他们能自由呼吸,其他的症状便都能慢慢缓过来。
玲珑和月姬刚赶到,方行明和沉山重就已经开始缓过来。沉山重还是依旧板着他那张铁青的面孔,方行明却表现得要大方豪迈得多。
“三师侄,多亏有你和……舒姑娘出手搭救,不然,今日你师伯这一世英名就要扔在这火场里咯。”
月姬嘴角带着傲慢的笑,没有搭话。玲珑向他拱手回礼,“既然您都说您是晚儿的师伯,都是自家同门,何必这么客气?”
纪飘萍身份特殊,对外他是玲珑的师叔,背地里他又是迦楼罗王的下属,再加上先前他曾自作主张栽赃过雁妃晚,她始终心中有愧,此时根本不敢与她对上眼睛,也不敢去看舒绿乔,只是对着她们拱手道谢。接着,众人便都心照不宣的开始救治那些受伤的弟子。
见到有被烟火熏的闭过气去的人,便推宫过穴,渡气清积,用内力帮他们打通堵塞的气管和脏腑。
这时候,谁都没有主动提起,玲珑和月姬的那段孽缘,以及近来在江湖上甚嚣尘上的,有关雁妃晚是沧海妖女的传说。
比起他和沉山重心里的弯弯绕,卫逸根本没想那么多,他满眼都是难掩的激动,“三师姐!您没事,真是太好啦!”
要不是顾及男女有别,卫逸都差点忍不住要抱上去,“我们已经听太师父说过,说您那日之所以和舒庄主走,目的就是要深入虎穴,救出被囚的未了大师和玄宗道长!”
说到这里,他充满自豪的说道:“我就知道,我卫逸从来不会看错人。三师姐您忍辱负重,总算是把两位前辈救出了牢笼,大师姐……现在是掌宗师姐也已经给您平反,您随时可以回到我们剑宗,大家和符师叔都在等你呢。”
沉山重到底没按捺住,他一边救治伤员一边若无其事的问道:“有关你和沧海的传闻,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话直来直去,从不知道拐弯抹角。雁妃晚早已想好要回答,却被卫逸抢白道:“这有什么好解释的?这定是九幽秘海的妖魔痛恨师姐救出禅宗太玄的两位前辈,坏他们的大事,这才放出来的挑拨离间之言。六师叔,您难道还要怀疑三师姐吗?”
沉山重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眼神坚决,显然要问出个究竟来。
“我要她,自己说。”
雁妃晚张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灵的女声,“六师叔,您就不要再为难三师姐了,等见到大师姐后,我会跟她解释的。”
听到这道声音的众人都是一怔,紧接着他们神情各异,脸上竟都露出五花八门的颜色来。
他们猛然抬头回首,当看到从黑夜中走出来的那道遗世清绝的身影时,众人脸色无不愕然。
“是你……”
来人正是离开剑宗,远走沧海的风剑心。
方行明和沉山重面上是五颜六色,卫逸和程琪却没想这么多,当即惊喜交加,大喜过望的齐声叫道:“七师姐!真的是你?”
天衣微微颔首,还没说话。就见一团黑影被噗通扔在她们面前,哎哟直叫。紧接着,两道身影落在天衣身后。
众人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地上躺着的竟然就是先前逃之夭夭的允正贤。腊月寒天,此刻他却满头是汗,龇牙咧嘴的叫唤,两条手臂松垮垮的耷拉在地上,显然是被人刚刚卸掉的。
“允老贼?”方行明怒目而视,他本嫉恶如仇,允正贤残害同门行径已断送掉他心里对这位三师兄的最后一丝情分。
允正贤事败成擒,此刻嘴里却还不依不饶的骂道:“混账!你、你们居然敢这么对我?我、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天衣身后的高挑女郎啐道:“呸!你这老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索性我便先拔掉你这条烂舌头!”
脸色苍白的女人单膝触地,向天衣拱手禀告道:“主上,银絮无能,只逮着个老的,让那个小的……”
风剑心没看到允天游,就知道他大概是溜之大吉了,她这位二师兄别的本事没有,逃命的本事却一流,“不要紧,且留他多活两日。二师兄的德行我了解,量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