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五日时,他已蓬头垢面,满眼乌青。院中到处都是被打开的医经药典,铺的满院。姬逢春摇摇晃晃的,不停在院中踱步,这里看看,那边查查,终于在苦思冥想两个时辰后,竟都开始有些神志不清,状若疯癫。
“不对!不对!”他一手扫落满桌的医经药典,嘴里念念叨叨,“不是这个!我要的不是这个!在哪?修残补缺的良方到底在哪?”
众人看他这副癫痴模样,房中的众人心中大为不忍。风剑心更直接道:“姬老先生,我说过,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切因果皆为命数,老先生不必太过勉强……”
就连白如练也道:“姬大叔,先前是我失言。老先生尽力而为便是,如练岂敢怪哉?”
然而姬逢春此时神智已恍然失常,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口中喃喃自语,“枉我自称妙手,竟对圣主的现状束手无策!我、我……我还要这双手有什么用?”
说着,便高举双掌往石桌边缘猛然砸去!
就是横练铁掌功夫的武功高手想要凭肉掌拍断石桌也殊为不易。更别说他现在完全就是一副要将双手砸断的架势。
“且慢!”风剑心骇然出声,雁妃晚动作更快,素掌迅如闪电,在姬逢春两掌砸落之前,纤手在桌边一按,竟生生将半边石桌的石材压断!
姬逢春两手砸空,就被赶上的白如练和柳银絮按住手腕。
“姬大叔,万万不可!”
“姬前辈,您清醒点啊!”
“白姑娘,银丫头,你们放开我!老夫无能,不能为圣主排忧解难,愿以死谢罪!”
风剑心这时沉声道:“老先生,请稍安勿躁。我此番请先生来,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晚辈如今武功尽失,已是惶惶难安,要是因此还要连累前辈伤残,岂非更令我愧悔无地吗?”
“可是我……”姬逢春还要挣扎,却忽而怔住。他的脑海中仿佛有灵光骤闪,福至心灵。姬逢春眼神倏然大亮,口中不住喃喃,“是,是。对……对了……”随着意识回归,神智也渐渐清醒。
他对着风剑心道:“对!没错!或许这个办法可以……”
听他如此兴奋欢喜,众人心中的希望也倏地升起。
“姬大叔,你、你要说什么啊?”白如练试问。柳银絮试着放开他,小心问道:“姬前辈,您是真的想出办法啦?”
姬逢春没理她们,猛然看向天衣,眼里燃起希望的火光。他的眼神仿佛打量,也似乎尚存些许犹疑。
见他犹疑,风剑心宽慰道:“反正事已至此,老前辈倘若真有头绪,但说无妨。”
姬逢春那股兴奋劲儿像是刚刚散去,清醒过来之后,他环顾众人,先是叹息,接着说道:“老夫只是脑海中灵光乍现,也不知是否一术良方。”
雁妃晚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老前辈请讲。”
姬逢春道:“老朽还在云都时,听闻顾部主得到一味良方……”
“顾部主?”
“顾姐姐?”
风剑心和雁妃晚同时诧异。
姬逢春颔首,对众人道:“你们应该也知道,顾部主早年遭难,导致双腿伤残,听说她曾四处寻方问药,想要恢复双腿行动的方法。”
雁妃晚当时就抓住重点,“但是前辈不是说,□□的伤残和丹田的修复不能同日而语吗?”
姬逢春道:“雁部主所言极是。请稍安勿躁,老朽这就为您细细道来。”
“顾部主也曾到过我处,向我请教治腿良方,可惜老朽才疏学浅,顾部主的腿疾年深日久,老朽实在无能为力。”
风剑心颔首,顾商陆的腿最后还是由她传授《太阴练形术》,再辅以水玉的神异才总算治好的。
说来也奇怪。自从朝阳峰一战后,她丹田破碎还自罢了,最糟糕的是从那之后她竟再也感应不到“归藏”的存在。否则以水玉克毒愈伤的神异,修复丹田,重修造化只怕也并非难事。
意识回到现在,姬逢春娓娓道来。
“老朽原也道事成定局,再难挽回。却不知,”说到这里,姬逢春微微顿住,“却不知,约莫半年之后,顾部主不知从哪里得到一术良方,请我到摩呼罗迦的离殿中参详……”
“什么良方?”众人惊奇的凑过来。
姬逢春道:“顾部主找到我时曾对老朽言讲,说她从沧海经阁的《异闻录》中找到一页神奇的良方。此方自称有修残补缺,启昧开智之效,不但能接筋续骨,还能使人断肢重生,甚至就算是痴傻蒙昧的病患,服用之后也能恢复如常。号称能使世间百病尽祛,患者苦痛全消,但凡此方练成,与仙家妙术无异!”
“胡说!”舒绿乔当然不信,“世间岂有这样的玄术?”
接筋续骨还说得过去,毕竟人的筋骨只是断裂萎缩,未必无法可接。使蒙昧之人恢复常人的神智也并非绝无可能,但断掉的肢体怎么可能还能凭空再长出来?
众人心中当也不信。
但那姬逢春却说道:“老朽行医救病四十载,这等无稽之谈原也不信,但顾部主左右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老朽也只能冒昧替她参详药方。谁知这一看之下,我更大为吃惊……”
“如何?”
“怎样?”
姬逢春道:“老朽本以为如此胡言乱语的方,定是胡天海地,不着边际。谁知打眼看去,却在其中找到两味绝不可能出现在药方中的东西!”
“是什么?”白如练道,“哎呀,姬大叔您快别卖关子啦。”
姬逢春语重心长道:“我看那张药方上写着,圣心莲、凤血珠……还有一个什么什么泉之类的东西,可惜年深日长,老朽已不太能记得清……”
“圣心莲?”众人失声叫道,目光看向纪雪笙,就连雪姬此时都显得有些惶惶无措。
“没错。”姬逢春也看向纪雪笙,“就是纪小姑娘体内的圣心莲!”
纪雪笙修炼“魔眼”时,风剑心怕她会有意外,特意请来姬逢春在旁看护,因此姬逢春也知道圣心莲的事。
“那凤血珠和那什么泉呢?那又是什么?”小龙王有意无意的引开话题。
姬逢春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失礼,连忙拱手赔罪,将视线收回来后。他遗憾道:“就是因为老夫当时不解其意,以为凡是‘圣心莲’,‘凤血珠’都是传说中天地蕴育的灵物,觉得这就是前人有意拿后人寻开心,遂一口认定此方是哗众取宠,信口开河之物。”
他的眼里充满愧疚和悔憾,“唉……再者说,圣心莲尚有传说,但这凤血珠却是闻所未闻,茫无头绪,所以老朽当然并不认可这张药方。”
“那现在为什么……”舒绿乔先问,其他人的眼神已经看向纪雪笙。
姬逢春也看着她笑,“那当然是因为纪姑娘。”
风剑心了然,“你是觉得,既然圣心莲确有其物,其他的东西也应该存在人间?”
“没错。”姬逢春看着纪雪笙的眼神异常火热,若非男女授受不亲,他都想凑近前好好的端详端详她。
雁妃晚也慢慢明白他的意思,不禁苦笑。还真是,死马当活马医……
假若真的已经万策无用,这张最神秘最不可思议的药方就是她们最后的希望。
“老前辈还能把那张药方再想起来吗?”
她这么说,就是把这虚无缥缈的仙家妙术当作备选的良策之一。
姬逢春虽然兴奋却也为难,“时间过去太久,老朽就连当时的数味药物都已记不清,更别说炼药之法。”
“所以,”雁妃晚蹙眉,“要想找到这张方,还得去找顾姐姐?”
白如练道:“我这就差人传令,星夜去南疆,找到顾部主,问出这药方的具体实情,最好能拿到药方的原件。”
说着,白如练就要起身办事,却被一道清灵的女声拦住,“慢着。”
白如练身形顿止,注意到阻止她的人竟是天衣,她当即垂头拱手,“主上还有什么吩咐?”
风剑心没回她的话,转过脸,笑盈盈的看着雁妃晚,语气竟还有些央求,“这来来回回的传讯着实麻烦,依我看,不如我们……”
雁妃晚倏然对上的就是这样星眸绽彩,满怀期待的眼睛。
玲珑心中咯噔一跳,想要反驳的话也只能硬生生的憋回去。半晌,她无奈叹道:“你是想去西南?”
风剑心听她松口,笑容竟还有些明媚,让人恍惚怀疑她是否真的已经失去武功,否则怎会如此的从容惬意?
白如练和柳银絮还蒙在鼓里,舒绿乔和萧千花已经迅速反应过来。
小龙王说的直白,“师父,您是想去西南找大师伯?”
舒绿乔跟着打趣,“该去西南,是该去西南,那里可是风妹妹的福地,说不定一回到那里,好妹妹你心情大好,这丹田也就不治而愈,修复如初啦。”
风剑心面染薄红,但依然看着雁妃晚,语气询问,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三师姐,我们回西原吧?”
说这话时,她的神色虽没太多小女儿的相思情态,但眼里的欢欣和期许早已将她的心事暴露无遗。
按理说,她是沧海的圣主,是至高无上的主上。她想要做什么,想要去哪里,都是她一言既决之事,不需要问她这个部主的同意。
但她既然会这么问,就代表她不是在用主上的身份在发号施令,而是在以师妹的立场来寻求她的意见。
玲珑心中却有犹疑。她不知当务之急是想方设法助小师妹取回修为,还是听从她的任性,让她与大师姐相会?
以理性来说,她更倾向于去万重山摇花隐找南宫浮,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要从他的嘴里撬出点东西来。
但真要以理性思考,小师妹又何必来问她?
正左右为难时,不期然对上风剑心盈盈期盼的眼神,心里登时软的一塌糊涂。看看她和舒绿乔,再看看白如练和柳银絮,她们出双入对,小师妹这个主上却“孤家寡人”的,也着实有些可怜。
有道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小师妹和大师姐这对有情人却天南海北,分隔两地,时间若短还好,时间一长,只怕两人都要害起相思病来……
也罢,或许,她们小别重逢,事情会有转机呢。
“好吧,我们去西原,回剑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