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尹逐龙递信的另有其人,但去接姬逢春的却是白如练。当然,她没有暴露身份,更不想惊动任何人。
她这个卫府的卫长一旦现身,尹逐龙定会猜到事情跟主上有关,最坏的结果就是主上身负重伤……
白如练就这么把姬逢春带出了天龙会,这老儿一路上还不消停,不停的询问是不是中京那边出了大事?
毕竟如果是普通的伤病,圣主绝不会派人把他从千里迢迢的徐陵请过去。
“是易小子?还是季部主?难道是银絮那个小娃娃的病症复发啦?”
姬妙手猜遍了所有人,唯独没想到请他的人是他们的圣主。
沧海人尽皆知,圣主武功之高,堪称震古烁今,莫说是在沧海,就是放眼四海八荒都是毫无疑义的当世第一!
他们笃信,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能伤到圣主,更别说是需要请动他这位沧海第一的神医。
白如练心情沉重,等出徐陵,便将姬老儿请到一边,神情肃正的对他一阵耳语。
她之所以没在徐陵的天龙会就道明实情,怕的就是人多眼杂,一旦“圣主受伤”的消息传出去,不但会动摇云都卫府的军心,更怕遭到有心之人的算计和利用。
现在说,则是让姬逢春有个心理准备,也好提前为主上思谋救愈之法。
要知道,天衣那身超凡入圣的修为,不但是沧海各部行动的底气,更是能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的绝对力量。
有她的存在,就能压得正邪两道各派绝顶高手抬不起头来。有她在,即便是九幽秘海也只能望风而逃,避之不及。
正因如此,这样的消息才更让姬逢春觉得不敢相信,“你说什么?你说圣主她……”
“嘘——”白如练看看左右,连忙做噤声手势,跟随她来徐陵的人里,还有许多人不知情。像这种事情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要不是怕沿途遭遇危险,白如练甚至要坚持自己一个人来。
姬逢春随之细声说话,脸色依然苍白,话音依然有些颤抖,“小白丫头,这事可不能开玩笑,你、你说的是真的?”
白如练道:“主上对我和银儿天高地厚之恩,我岂会不识好歹,忘恩负义的诅咒她?我告诉你这件事,是想让姬老儿你早想对策,务必要把主上治好。”
姬逢春脸色没有丝毫放松,“若真如你所说,丹田破碎,真气枯竭,这事恐怕非常难办啊。”
“如果好办,主上还会把您从徐陵请过来吗?”白如练道:“你知道主上对沧海意味着什么。她要是有个什么意外,沧海数百年的谋划和夙愿只怕都要付之东流!”
“我知道,我知道。”姬逢春岂有不知?“真实的情况,我还要在见到圣主之后才能做出判断。”
白如练郑重道:“姬老儿你一定要想出办法。不管有多少困难,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主上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我明白,老夫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白如练看着他的眼睛,“是拼尽全力,是穷思竭虑。”
白如练带着姬逢春星夜兼程往中京赶去,路途颠簸劳碌,险些没把姬逢春这把老骨头给颠散架。
他虽然医术精湛,但武功却是寻常,好在年高功久,内力还算深厚,否则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
连夜奔波,白如练和姬逢春硬是将七天的路程缩短到五天四夜,终于在第五天的正午到达玉碗坪。
说是到中京,其实天衣她们现在就在当初藻翘和皇帝暂歇的那座山庄栖身。
姬逢春刚落马,脚步还没站稳,柳银絮和小龙王等人就拥过来。见到白如练,柳银絮心才稍安,小龙王和纪雪笙更是把走路都还在摇晃的姬妙手往里边请。
此时的山庄,留守此地的唯有柳银絮,萧千花和纪雪笙,当然还有雁妃晚和刚刚突破到绝顶境界的舒绿乔。
万俟莲和娜希塔以及真理教的千余名教众都已经离开,西域的形势十万火急,她们根本没有时间留在这里等风剑心恢复。
同时带走的还有季潮峰、易焚禅和三百名云都卫府的精锐。驰援万俟莲收复真理教,这是风剑心早就承诺过的事情。
当然,站在万俟莲和娜希塔的立场,她们更想要雁妃晚和舒绿乔同去。毕竟相比一面之缘的季潮峰和易焚禅,雁妃晚和舒绿乔跟她们还要熟悉些,同为女子的身份也更加便利。何况玲珑智计非凡,武功卓绝,有她在定能蹈险如夷,势如破竹。
如果不是天衣如今的状态,她们甚至还想让风剑心跟她们去西域。
但考虑到天衣目前的情况,为免九幽秘海的三个魔头卷土重来,把雁妃晚和舒绿乔留在风剑心的身边显然是很有必要的。
因此,虽然万俟莲心有不甘,但好歹还能得到两位先天强者和三百位武功高手的帮助,这对她夺回真理教教主的权柄来说,也可以说是极大的筹码和助力。
万俟莲早早告辞,山庄之中仅剩风剑心、雁妃晚、舒绿乔、白如练、柳银絮,以及萧千花和纪雪笙在内的七人以及五名卫士。
虽然仅有七人,但就这个阵势,即便是千军万马齐至,也未必能奈何得她们。而且,此次朝阳峰一战,元无真虽然夺走大半真元,但也已身受重伤,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来找她们的晦气。
再说回风剑心这边。姬逢春星夜赶到玉碗坪的小山庄,刚来就准备为圣主诊病。
“圣主在上,老朽姬逢春求见。”
房门打开,最先走出来的却是雁妃晚和舒绿乔。大夫的本能让姬逢春下意识的观察二人的面色,就见她们虽面露担忧凝重之色,但脸色莹润生采,眸底隐有神光,心中不由骇异。
他从未见过传说中的迦楼罗部之主,但就他看到的这两个人的气色和神采,恐怕武功之高已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这位老先生就是云都的神医,姬妙手姬老先生?”
“不敢,都是旁人谬赞,老朽愧不敢当。”
绯衣少女淡笑道:“我是迦楼罗部的部主,雁妃晚。”
姬妙手一听,立时跪倒在地,“老朽见过迦楼罗王。”
他与迦楼罗部之主虽然素未谋面,但在沧海这是个鼎鼎大名的名号。凭藉她的迦楼罗部,沧海在海外的物资转运,消息往来才能如此的畅通无阻,轮转自如。
这是个足以与“摩呼罗迦之主”相媲美的名字,堪称是四天部的双璧。当然,易焚禅和季潮峰也常被称之为四天部的双柱。
雁妃晚连忙将他扶起,“老先生,我相信事情的始末缘由,白姐姐都已经向你说过。”
姬逢春颔首。
雁妃晚看看房中,“那就拜托先生了……”
姬逢春拱手,“老朽定当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疏虞。”
雁妃晚和舒绿乔只能把房门让开,目送他走进房中。
萧千花和纪雪笙以及白如练、柳银絮四人这时才走过来,看着敞开的房门,各人脸上俱是忧心忡忡之色。
小龙王道:“三师伯,您说,师父她还能恢复修为吗?”
雁妃晚微笑,“放心吧。你师父有天命在身,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这点小小挫折,我相信她定能平安无恙。”
萧千花这才稍稍宽心,但白如练和柳银絮愁眉依旧,不敢释怀。
任谁都能听出雁部主说的不过是在安慰小孩子的话,但她们谁也不会拆穿,也真心希望,事情能如雁部主所料所想,那便是皆大欢喜。
半晌,直等到萧千花等人心急火燎,坐立难安,心中的不安忐忑就快要到达顶点时,姬逢春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来。
众人见他神情灰败,面容惨淡,心中登时生起惶惶不安的预感。
果然,就听姬逢春道:“圣主脉象洪博有力,气息沉稳宁和,身体清健,与常人无异。”
别的病人若是能得到这样的诊断,那自是如释重负,不胜欢喜。但这“常人无异”指的若是“天衣”……话中的深意便很值得捉摸。
玲珑脸色无悲无喜,蹙眉道:“与常人无异?也就是说……”
众女登时注目过来。姬逢春长吁短叹,沉声说道:“圣主丹田已碎,内息全无,体内已无半点真气,只怕……”
众人闻言,心中便犹如压着千斤巨石,让人喘不过气来。
真气耗尽还能有重修的机会。丹田若碎,修炼起来的内力没有积蓄之所,根本不可能再练成任何高深的武功。
虽然早有预感,但由沧海这位天字第一号的妙手说来,足以令人灰心丧气。
气氛一时之凝重,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舒绿乔还不死心,她上前道:“这位老神医,我听闻世间有接筋续骨,重塑凡胎的妙法,难道风妹妹丹田受损,就没有办法修补吗?”
姬逢春哀哀叹道:“这位姑娘也是习武之人。当知丹田并非是具体的穴道,乃是‘精’‘气’‘神’之所在,储气藏神之所,更是性命之根本。想要修复丹田,谈何容易啊?”
“难道……”小龙王眼睛发红,清泪欲滴,“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吗?”
姬逢春见众人如此殷殷期盼,也不忍将话说死,只能安慰道:“老朽才疏学浅,也未必尽得医道真传,这世间杏林国手不胜枚举,其他人或有良方也未可知啊。”
杏林国手?众人当时最先想到的就是医道圣手——南宫浮。但摇花隐毕竟是武林正道,与沧海之间虽称不上结有仇怨,却也素无交谊,顶多有季涯深曾有过换剑之盟,贸然求医只怕要被南宫浮拒之门外,想要顺利进到万重山,或许还需要些“其他办法”?
何况,以姬妙手的能力尚且想不出有什么重塑丹田的妙法,南宫浮就真有这样的本事吗?若他真有重塑凡胎的办法,武林中恐怕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要知道,武道一途绝非顺遂,不但需要日积月累的修炼,还要深厚的福缘和刹那的契机,多少人就因微不足道的疏虞,导致走火入魔,功败垂成?
这样的人岂能甘心一身修为散尽,数十载努力成空?他们也定会想方设法寻求重修经脉,再蕴丹田的办法。南宫浮若真有这仙方妙术,不可能一点儿风声也没有。
因此,去找南宫浮只能放到中下之策。
就在众人心焦意乱之时,天衣从房中款款走出来。
她身着黑紫衣裳,依然是清丽绝尘,神秘雅致。见她脸色莹润,眼眸清灵,与先前完全别无二致,根本看不出她此时竟已武功全失。
众人见她出来,纷纷拱手,“见到主上。”
风剑心神色淡然道:“是福是祸,天命有数。车到山前必有路,老先生尽力而为就是。”
“主上……”白如练和柳银絮都不得不佩服她。从武功当世最强,沦落到没有内力的普通人,她竟还能这样淡定自若?如此豁达的胸襟,她们是远远不及的,更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是,圣主。”姬逢春道:“老朽遍究古今,查经阅典,也必要为圣主寻得一术良方。”
姬逢春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之后的五日时间,他搜肠刮肚,翻遍《灵枢》《素问》,闭门苦参,穷思竭虑,可惜依然渺无头绪。甚至他还潜入中京的太医院旧址,遍查古今医书,偏方秘法,甚至还曾将希望寄托到冥冥鬼神之上,最后终是一无所获。
这五日来,他夜以继日,昼夜不休,非但没找出良方玄术,反而让自己本就花白的头发雪上加霜。到第五天都已有点神昏智溃,形容枯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