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是因为他根本没心思去了解你,或者根本不觉得你能弄出个什么名堂。”李倩浅抬手整理着手腕处略有些褶皱的衣袖,动作优雅,了然地笃定道,“敢不敢试试去和你爷爷说你不学金融,要走艺术?你看他什么反应。”
顾川阳的脸色血色尽失。
在对方的话语里,他明白,一切都是不堪一击的笑话。
李倩浅没再分出反应给顾川阳。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只留下顾川阳和顾闫站在空荡荡的走廊。
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希望,但顾川阳还在固执地坚持的,即使没有用。
他变成丢失灵魂的复读机器,被按下了循环的按钮,重复着早就被驳回的话。
“我不出国。”
飞蛾扑火,徒劳无功。
顾闫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用手揉捏眉心,满是不耐和失望地说道:“我搞不懂,你到底在犟什么。”
顾川阳垂下眼,沉默。
所有的坚持都变成了无理取闹。
“我们是觉得丢人,所以没当面骂你,给你留着最后一点体面。”顾闫见他不说话,声音冷得像冰,“你现在上街去,随便拉个人说说,说你喜欢男的,你看谁不指着你的鼻子骂几句‘恶心’?”
“……”
“说句最难听的,你敢让你王蕊阿姨知道你对人家儿子有这样龌龊的想法吗?你敢吗?”顾闫的语气既刻薄又嘲讽,针一样扎进对方的心里,不给人丝毫喘息的余地,步步紧逼。
小心翼翼藏了许久的秘密,被一句句赤裸裸地撕开,暴露在刺眼的审视下。
顾川阳一下抬起头,略带慌乱问:“你和王阿姨说了?”
顾闫提高音量,发自内心的鄙夷毫不掩饰。
“我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啊,顾川阳!人家对你这么好,结果你是个觊觎人家儿子的变态!”
顾闫冷笑一声,拿出手机,解锁,调出通讯录,再举起来怼到对方脸前。
“你敢和我们说,敢和你爷爷说。行,这么有勇气,我现在帮你打电话,你去和人家讲。”
屏幕的光映在顾川阳苍白的脸上,扎得人眼睛疼。生理性的泪水在眼底打转,被他强忍着,没掉下来。
牙齿咬死口腔内部,顾川阳尝到血腥味。这痛感却也没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起来。
委屈、愤怒、无助交织在一起,布满他的全身。
“打啊!”
顾闫压低嗓音,眼神凌厉地看着顾川阳,逼迫他做出最后的抉择。
顾川阳别过头,下颚线绷紧。
“来,我帮你。接通之后说什么,你自己选。和阿姨好好做个道别,说你要出国,或者说你是个变态,”顾闫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拨号键上,“你爱说什么说什么。”
拨出。
铃声响起,短促而密集,像倒计时的钟摆。
很快被接起。
“喂,怎么了?”手机里传来王蕊那温和熟悉的话语声。
顾川阳没料想到顾闫真的会打这通电话,慌了神,脑子糊成一团,条件反射般地机械问好。
心脏骤然缩成一团,被无形的手攥住。
“王阿姨,你现在忙吗?”
“不忙,不忙。我刚在医院做了个身体检查。”
“……”
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若是没有方才那场对峙,若是那番冷漠的对话没有像冰锥般扎进他的心里,顾川阳或许还能凭着那点孤勇,将藏在心底许久的事情和盘托出。
可现在,这点儿侥幸早已荡然无存,连同仅有的勇气一起,被碾碎,荡然无存。
王蕊主动开口问:“小顾,怎么突然拿你爸手机给我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顾川阳的声音发着颤,像是寒夜中小女孩手里摇曳的火柴。
“阿姨。”
“嗯?“她耐心地等着他往下说。
“我,可能……”
顾川阳停顿片刻,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幻想着,幻想着对方发现真相后依然安慰自己的美梦,然后闭上眼,将不切实际的美梦掐灭,清醒地认命地做出选择。
他不再敢赌。
她难道不会像爷爷那样沉默着失望吗?
他自认懦弱,实在是难以忍受王蕊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流露出失望与厌恶。
那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窒息。
退意漫过心房,将所有挣扎与不甘都淹没。
顾川阳选择退缩。
“我可能打算搬回京海,过两天过去收拾行李。”
他满心都在纠结,反复咀嚼着违心的发言,思绪已经成了一团乱麻,压根没留意到身旁人的神情。
也就没看到,听完自己的话,顾闫眼底那抹深藏的紧绷才消失不见,放心地收回目光。
其实顾闫也在赌。
他太了解王蕊了。她心软,绝对不会对顾川阳恶语相向的,无论什么原因。
换个平常时候,等对方从老爷子的伤害里缓过神来,或许稍一琢磨就能想通这点。
但现在顾川阳的心气被溺死在最信任的亲人的冰冷里。
顾闫恰好瞅准这个时机。
“怎么了,突然这是?”王蕊表现出明显的诧异,走路的脚步也停下来,“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搬回去?
顾川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家里打算让我出国。”
“啊,这,出国?已经决定好了?”
“是。”他轻声应着。
眼眶角的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砸在锁骨,冰凉一片。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顾川阳听不太清了,只能感受到心脏传来的阵痛。
一切事情的发生像是将他的胸腔凿开个洞,喜悦流失,空留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