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阳被收了手机,关在家。没人给房门上锁,阿姨也每日正常来工作,一切都好像和平常一样。
手术还算顺利。
后来顾闫给了他个手机。里面是新电话卡,让他接着去医院。
顾川阳当然记得沈时乐电话号,输入进去,在添加朋友那里没搜出来微信。可能对方还习惯关闭所有的添加方式。
那片空白的搜索栏撞进眼里,顾川阳讲不清自己的感觉。
其实就算是能找见,顾川阳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告诉对方自己换了手机,然后呢?
说自己被家里限制了自由?
还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像从前一样分享日常?
他就像是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连自己的未来都攥不住。
留学从来不算一件小事,更何况是在快高三这个节骨眼上。
老爷子的态度在家里向来有分量。即使已经基本决定下来,顾闫和李倩浅还是要做出个商量的姿态来。
“出国?”顾老爷子精神状态回复不错,靠在病床上,立刻皱起眉,“为什么?”
“我们俩觉得……”
顾闫刚要解释,话还没说完,顾川阳不顾什么长幼礼仪,直接出声打断。
“我不想出国。”
这句话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是他最后的挣扎。
他唯一的希望只在于此,若是连老爷子都默许这个决定,他就真的只能被推着离开。
爷爷沉默片刻,指尖敲击着装着温水的水杯杯壁。“笃、笃、笃”的声响,像敲在顾川阳紧绷的神经上。
病房里所有人都在等最后通牒。
“还是留下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川阳想在国内考大学,就让他考。国外的日子也未必舒心。
顾闫不怎么同意。
“爸,我们还是认为……”
“这么大人了,还是想一出是一出。当时讨论要不要考虑留学,你夫妻俩没一个上心,现在都快要高考了,又来说什么出国。早干嘛去了,为什么不早弄美高?”
顾川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里瞬间重新唤起光亮。
胸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轰然散去,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浮木,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困扰他多日的难题,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被一句话化解了,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如同做梦一般不真实。
梦很快就碎了。
“顾川阳。”李倩浅打蛇打七寸,直戳要害,“你自己说,为什么让你出国。”
顾川阳浑身一僵。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接着听清这个问题,心跳骤快,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
喜悦消失。
顾川阳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指尖的温度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凉的冷汗。
“爷爷,我……”
“阳阳,你说。”爷爷的目光落在顾川阳身上,带着探究,也带着感知到对方紧张情绪后的鼓励。
被推到了悬崖边,退无可退。
坦白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顾川阳没有办法预知自己将会得到长辈的理解,还是彻底的否认。
“您怎么看同性恋?”
病房里瞬间陷入死寂。
顾老爷子眼神都没变,依旧保持着平和,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却没马上回答。
他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水。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顾川阳紧紧包裹,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敢移开目光,等待着能决定自己未来的答案。
其实顾川阳的心底还是留存着微弱却执拗的期待。
因为在这个充满利益的,无情的,根本称不上家的地方,爷爷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温情。
他总认为,对方是不一样的。
这份隐秘的期待,支撑着他坦白。
但这一切都是顾川阳个人认为。
过了好一会儿,老爷子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问题,转头看向顾闫。
“都安排怎么样了?”
顾闫好似预料到一切,没有丝毫意外,平静回答道:“差不多了。”
“行。”他颔首,话语间听不出任何喜怒,刚才那句“还是留下吧”就像从未说过,“深造一下也挺好的。出去见见世面,对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顾川阳难以置信地喊道:“爷爷!”
想抓住的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断了。
或许本来就不是来救命的。
而在骆驼背上。
老爷子把水放回旁边,闭上眼睛,不知是真心还是佯装,疲惫道:“我有点困。你们都先出去吧。”
嘴唇翕动着,顾川阳还想接着说什么。想追问,想辩解,想再做次不甘心的挣扎。
不过,他最后什么都没再讲,喉咙被冷漠全然堵住。
因为很明显,没有人想听了,即使是他一直珍重的爷爷。
说一不二的家里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是例外,他早就应该知道。
他的意愿、心事、情绪,仅仅是尘埃。
房门在顾川阳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他最后的希望。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
他即将迎来的看不到尽头的十八岁。
走完形式主义的过场,李倩浅对着手机那头吩咐司机来接。
“我真是低估你了。”指尖划过屏幕退出微信,她转身,目光凉薄地扫过顾川阳,脚步没停地往出口走,“你也真是高估他老人家了。”
“什么意思?”
李倩浅闻言停下来,侧过身,挑起精致的眉峰:“到底哪里的错觉让你觉得你爷爷会包容你?难道是因为他不管你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别管他有多热爱,在其他人眼里,那些绘画终究是登不上台面的旁门左道,是乱七八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