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二十七年闰十一月十七日,正德帝薨于集英殿,静玄就地伏诛,当日,缉妖司朝中同党及裕王以篡逆之名被悉数缉拿,裕王三日后被押入京,投进诏狱,巨变传出,朝野之内无不震惊。
京城一夜变了天,大寿变大丧,百官吊唁痛哭之余,却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不得不考虑。
皇帝殡天,皇位空悬,宗室中该由何人继任?
为此,朝中人心浮动,大周朝开朝至今,几载浮沉,宗室业已凋零,剩些上不了台面的稚子藩王,百官议论纷纷,竟是谁也不提让这几个旁枝的稚子继位。
此事一拖再拖,已然成为风口浪尖。
而此时,诏狱。
沉重冰冷的枷锁打开时,裕王已惨不忍睹,当胸的那一箭精准地夺了他半条命,即使戍边多年,军营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身体,也如枯灯再难翻天。
牢房屋顶滴下来的水让他浑噩的头脑倏地清醒,裕王极缓抬头,盯着牢门外,虚浮的眼睛渐渐聚起神采。
他强忍住喉间咳嗽,幽幽说道:“长公主,别来无恙啊。 ”
“二叔,别来无恙。”黢黑中,钰娘悠悠走出来,“京中一别,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裕王勾起冷笑,说:“成王败寇,五年前拜我所赐,你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入僻壤穷乡,五年后拜你所赐,我又成了这副模样,一报还一报,今我引颈待戮,是命!你又有什么可得意的?”
“哦,二叔如此看得开吗?”钰娘冷嗤道,“那我又怎会安心,你就不想知道擒你的人是谁?”
裕王面上闪过一丝破绽,没逃过钰娘的眼,钰娘好整以暇道:“你派人虐杀卫迟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他是谁?”裕王狠声问道,“你从谁手里得到的兵?”
那一箭之精狠凶猛,力破万军,破甲穿胄,令他现在想起伤口都在剧烈作痛。
五万边军啊!能在五万边军中直取他命门,甚至故意留他半条性命苟延残喘,叫他怎么甘心?他就是死也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钰娘终于冷下眼神:“卫迟能统领神机营,他的弟弟又岂是凡庸,你能死在他手里,不冤。”
牢房里响起裕王沉闷的咳声,裕王绑坐在椅子上,半响,他了然地抬首望着钰娘,眼里透着冷静,不像个败家之犬,反而笑道:“哦?原是这样,那看来我是死得其所了?”
钰娘戏谑地看着他这副将死之态,她泄出声笑,没人比她更知道怎么让眼前的人痛苦。
钰娘走上前,睥睨道:“当然,你不死怎告慰卫海在天之灵;你不死怎泄我心头之愤;你不死又怎让我儿即位。”
裕王陡然一僵,旋即大笑,道:“赵唅钰,你做梦做疯了吧,你一个嫡女和一个都尉的野种,连我赵家一半的正统血脉都没有,也敢称帝?”
钰娘就是想看他这副模样,她势在必得,却不急着言明,只是抬眼环望这阴黑的诏狱,缓声道:“时势造英雄,亦是英雄造时势。”
低下头看向裕王,她继道:“可惜二叔看不到了,你汲汲营营半生的皇位,尽在我儿手中。”
“而你,”钰娘忽拽住他衣襟,狠道,“便是死也背着你的谋逆之名下阿鼻地狱!”
“不可能……回来!”裕王猛地挣动,摔下椅子,脸贴在阴湿的地面,两眼赤红,语无伦次,“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你背后有谁?不可能的,你堵得住悠悠众口吗?!”
钰娘的身影越来越远,裕王疯了一般向前挣扎,眼前出现的却是一双黑色靴子,他陡然一僵,奋力抬眸,一点寒芒刺入眼帘。
泛着冷光的锋刀正立在他头顶。
裕王一眼就认出,那是卫迟的破虏刀!
诏狱外,太阳像纸糊的白灯笼一样挂在半空,钰娘放眼望着狭长甬道,任由白雪刺眼,直到身后一道人影印在雪地上,钰娘渐收了目光,转身看向卫海,轻问:“了结了?”
“嗯。”卫海略一颔首。
钰娘缄默半响,似是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转身走下台阶,道了句:“走吧。”
“长嫂!”卫海突然叫住她,钰娘一滞,回身望了过来,却见卫海掀袍跪地,朝她拱手。
冥冥之中,钰娘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想开口阻拦时,卫海已先一步张口。
“长嫂,我想去塞北。”
钰娘心陡然一沉,她料到卫海迟早有一天要走,却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神机营……是你哥的心血。”钰娘嗓子有些低哑。
卫海抬起头,话中的挽留之意他听得出来,可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长嫂,夭九不行了。”
卫海说这句话时没料到有这般苦涩,他说:“你把我封去塞北吧,我去塞北替他寻一线生机,也为你守一辈子匈奴。”
钰娘或许想说一句塞北苦寒,可望着卫海的眼睛,她说不出来。
有时候,她会想卫海是否也怨过她,像幼衿一样到死都怨着她太冷酷无情。如果不是她,卫迟不会被牵连,万箭穿心而死,对卫海,她有太多亏欠,不知道怎样弥补,一厢情愿地认为封侯拜相就是对卫海最好的补偿。
可到头来,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