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百官立于雪中,听见报唱,百官宛如石像裂开动了动,抬步进入宫门,肩上、袖上的雪簌簌地落在脚下,踏出的脚印次第相接,连成一条长龙直贯皇宫。
及至正午门,又是一声报唱:“百官入殿,宣!”
群臣一步未停,进入集英大殿,雪水将正红、正紫、正绿的官袍浸湿,变得暗深,在宫灯的照映下显得气势相逼。
而众官稍抬首,但凭余光感觉,大殿高台,龙椅之上,整整一百零八日未上过朝的正德皇帝一身玄黑九龙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巍坐着,狭长的眼隔着玉珠低看下来。
满殿将相王侯文武名臣,连同站在一旁的静玄纷纷跪地,齐声道:“臣等恭贺皇上破劫再升,大寿无疆。吾皇与天同齐,并地而生!”
天子皇威,莫过于此。
“众卿平身,赐席。”
“臣等谢皇上恩典。”
正德放眼望着满席群臣,眼中是自恃之意,却发现殿中空有一席,他稍一扫视出去,眉头一竖,严声问道:“时璟何在?”
众臣左右相顾,无人回答,只知自宫门外便发觉时璟未同来。
而与此同时,东二街家宅温暖如初。屋内时璟和南月对坐窗下下棋,屋外大雪飘飞,老沈从灶房端着呈盘进来,将两只瓷杯和一小罐放置在棋盘一边退了出去。
南月指腹摩挲着一枚棋子,凝神望着眼前的棋局,他原不懂棋盘中的奥义,不过常观时璟与村长对弈,自得了些皮毛。
时璟只耐心等着,取过小罐,用匙子舀了两匙玉膏在瓷杯中,倒了热水进去,顷刻便融化,与清水无异。他放了一杯在南月那边,南月下了手中黑棋,捻起瓷杯在在鼻下嗅了嗅,疑问:“这是什么?”
时璟耐人寻味道:“试试。”
南月抿了抿,霎的,一种前所未有的醇香溢满唇齿,南月随之一饮而尽,些许辛辣才后知后觉的萦绕在喉间,配上醇香却是恰到好处。
这味甚是妙不可言,南月还欲再来一杯,时璟却按住他的手,道:“一杯就够了。”
南月意犹未尽地退开,再低头看面前的棋盘时,眼中黑白就变了。纵横十九道变得无穷无尽,黑白分明变得幽深莫测。
南月轻甩一甩头,抬头望时璟,又觉脑子是清晰的,以为方才不过错觉,伸手去拈棋子,却是直直往白棋篓子去。
时璟默默看着,看着南月将那枚白棋放在黑棋上方,“嗒”一声,黑子一一气绝,时璟伸手接住倒下的南月,起身将人打横抱起放在床上。
他伸进南月胸襟,拿出一张符纸来,又在自己的腰封内取出一张一样的,将这一对换身符烧尽,时璟毫不犹豫地阔步离开。
门外,老沈已等候多时,将马鞭递给他,道:“马已备好了。”
时璟翻身上马,拨转马头,留下一句:“别让他离开宅子。”然后冒雪纵马赶往皇宫。
集英殿前,时璟只身前来,密密的火光将细雪照得点点可见,时璟正红官袍在雪中尤为亮眼,殿前侍官见了,忙提裙迎出去,道:“时大人,您可算来了,御前已念了好久。”
跟上大阶,侍官欲扫去他身上的雪,时璟却毫无停步,侍官弯腰一愣间,才发现,时璟大红宽袖的手中竟捧着一摞折子。
“礼部左侍郎、翰林院主事,时璟到!”随着这声报唱,大殿内沉沉的气压一滞。
时璟迈入大殿,天下人不敢直视的九五之尊,他平静视之。众人的视线聚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惹得端坐在龙椅之上的正德帝眉间一皱,压着脾气,问道:“爱卿何故现在才来?”
“回皇上,陛下闭关的这段日子,有好些要紧的折子堆积,臣特前往值房取来,故来迟了。”沉沉的威压下,时璟面不改色。
正德帝终于忍不住显露出不虞之色,却还是有意给时璟一个台阶下,道:“爱卿果然勤政有加,此宴系你所操办,今日不妨放下政务,纵享片刻逸乐。”
时璟稍一弯腰,道:“臣以为,奏中之事关系重大,必于御前面呈陛下观之。”
“时璟!”正德帝沉声道。
时璟掀袍跪地,托起奏折:“臣请陛下观之!”
好一阵惊心动魄的沉默对峙,偌大的集英殿仿佛逼仄到难以呼吸,时璟却岿然不动。
“呈上来。”
正德帝几乎是从齿间一字一顿迸出来的,身旁的静玄一震,快步下来接过时璟手中的折子。
正德帝接过,面沉似水地掀开来看,陡然一滞,如遭雷轰。瞪大的眼珠将要爆出似的骇人,却还控制不住般逐字逐句地把那折页从头看到尾。
啪!
手中的折子被猛地掷到殿中央,正德帝怒发冲冠地站起来,然后疯魔似地把一道道折子挨个翻看遍。
詈骂!
统统都是詈骂!!
在他突破大劫、在他六十大寿之际!!!这些折子无一不是痛骂君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