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因这事,两人本就生了莫大的嫌隙,严伯承此时也拿不准该如何应承,只能看向了对面的静玄——兵部主事兼缉妖司司长,位极人臣不过如此。
静玄插抱着拂尘,百官皆着朝服,唯他一袭道袍。此时感受到严伯承看向他,方不急不慢地侧身,却是看也不看那吏部左侍郎,直言道:“五城兵马司拱卫京城协调不得,眼下逢年关,各地卫所正是防难民涌入城郭的时候,去岁联合工部,兵部就差了一批妖奴遣去宁安府修河堤。兵部虽有调兵权,也要体谅各方难处,现下却无可支应的兵马。”
又是打马虎眼的说辞,严伯承心里真是对他起了好一番腻味,却耐他不得,改问众人有何见解,众人半响也拿不出什么应对之策,严伯承便顺势道:“这事容内阁再议,东南四府官员请辞的折子先留中不发,吏部今日拟一批可应缺的名册出来备着。议下一件事罢。”
那吏部左侍郎只得退回去,接下来,不等严伯承再说,立刻有人站出来,言道:“臣都指挥使有奏,今岁天大寒,京畿好几个县秋季遭了蝗灾,颗粒无收,如今几个县受了灾的百姓成片涌入皇城,我们指挥使司已经在各处城门巡防了半月之久,朝廷再不拿出些手段,恐不日就闹出暴动了。”
这事儿严伯承就是一直念着的,好在巧就巧在这里。灾年欠收,对付饥民,无非拨粮赈灾,设粥棚抚民,建义所安定人心,这法子历朝历代都用,干系却全系在一个字上——钱。
国库还有多少盈余,严伯承跟在夏彦知身边那些年就长了心眼,这次的蝗灾是赶上了东南四府乱变,一下少了四省的税银,可谓元气大伤,国库定然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赈灾。
恰好,他又在回京前抄了洪府。
上朝之前,他就想好了这笔钱用在哪些刀口上,这时倒也从容。他稍清了清嗓,正备开口,却是一直沉默的时璟先站了出来,拱手道:“臣礼部左侍郎兼翰林主事有奏,下月十七是陛下寿辰,礼部已筹备多时,前日拟了单子,各种采办合算下来还差一百七十万两,户部已验对清了,正差内阁批条子拨银,礼部才好继续办事。”
严伯承一下哑在了那儿,难以置信地望着时璟。
他如何能想得到时璟会在这时跳出来阻他。
洪府抄家统共也才抄出二百万两,拿去办了寿辰,三十万两赈个鬼的灾。
别说是他,时璟此言一出,朝堂众人立时哄语起来,几个威望颇重的老臣纷纷皱眉,盯看向时璟。好些个性子直率的官员起来,直接怼问起来:“城外饿殍遍地,时大人却在念着大办寿宴,如此急着邀功,不是令城外百姓心寒吗?!”
此般言论立即水入沸油般四溅开来,众人或私语或怒目而视。
时璟置若罔闻视若无睹。严伯承难在那儿,此时维护也不是,斥责也不是。
只有静玄瞧准了时璟,适时高声驳道:“普天之下,岂有喂饱儿子,饿死父亲的道理?时大人挂职礼部,办宴乃忠君侍主、臣子本分,何来不仁不义之举?”
他既这样说了,背后那派沉默的党羽当然洪声和清流派吵起来。两拨人在大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恨不得彼此指天唾骂,一个早朝竟就这般乱哄哄吵了过去。
罢朝,严伯承已是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疾步追上前面的时璟,焦急问他:“怀瑜,你糊涂啊!寿辰的事,即便要办,你也不该在这种时候大张旗鼓的办,更不该还在朝堂上明着面儿的说!”
时璟却是瞥了他一眼,边走边淡淡道:“师兄,寿辰一事,我只按以往规制办事。”
“师弟!我知道你想撤贡天令,可那令要是你一场寿宴能哄回去的,口衔天宪岂不是荒唐戏言?!”眼看就要走到长阶尽头,严伯承情急上了头,居然在时璟身旁拍手,半是无奈,半是央求道:“你体谅体谅师兄吧,这事儿我要是给你批了,我跟我那些门生就没交代!!”
如此推心置腹之言,严伯承说完都自觉有些难为情了,但见时璟突然停了脚步,严伯承心中一动,以为这番话总算触了他的衷肠,可时璟却没有转头,而是一直望着面前。
严伯承似是察觉到什么,目光随之望去,发现殿门外正有一群人气势汹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