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梨县中学初中部,天台。
“别叫!”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捣鼓着什么,不时传来几声难听的呜咽。
盛满盘腿靠坐在天台另一角,她烦躁地揭下游戏耳机,捻了捻眉心。
快期末了,盛满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清静的地方,她必须确保这次期末及格,不然爸妈肯定不会答应她去参加暑假的滑板大赛,说不准还会把她扔到表姑家受尽学习的折磨。
没想到这天台都还有人来。
又几声呜咽后,盛满睁开眼,将手里的书合上,不耐烦地一脚踢在脚边的铁皮块上。
刺啦的声音划破长空,闷热阴沉的乌云聚拢在一起,燥热的风刮过来,搅得人心烦意乱。
盛满转身,视线锁定前面那堆女孩,冷淡地,“知不知道,你们声音太大了!”
“哟!这不是那个倒数第一的渣渣吗?”
中间那个不太高的长发女孩,双臂抱紧,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怎么?上姑奶奶我这儿来找存在感了?”
女孩是楼下班的,叫楼萍,平日里打架喝酒,是个十足的混子。
盛满懒得理她们,她双肩背好书包,走过去,扒开人群,将那个蹲在地上浑身伤痕的女孩拉起来。
“你干什么?”楼萍的小跟班拦住两人。
盛满手劲很大,将小跟班的手腕都捏红了,她盯向楼萍,“我说过了,你们打扰到我看书了。”
楼萍讥笑一声,“真好笑!倒数第一说看书?你看得懂吗?而且刚刚声音最大的,不是你身后那个吗?”
被楼萍视线锁定,女孩怯怯埋下头,不知所措地躲在盛满身后。
“说话啊!韩雨桐,怎么?”楼萍嘴角歪了歪,“这个时候哑巴了?”
“道歉。”
盛满眉头微蹙,淡漠的眼睛盯着楼萍看。
楼萍不屑冷笑,“你谁啊?我凭什么跟你道歉?”
话罢,她撞了下盛满的肩,伸手去拽韩雨桐。
“你打扰到我看书了,”盛满扼住楼萍的手腕,侧身,冷冷地,“所以道歉。”
天台一瞬间安静下来,低哑的海啸渐渐袭来。
楼萍看向自己的小跟班,呛声:“你们愣着干嘛?”
小跟班尴尬的笑容挂在脸上,踱步过去,凑近楼萍悄悄:“萍姐,盛满她哥跟道上的锐哥是朋友,咱惹不起。”
两三秒后,盛满歪了歪头,见三人要走,再将声量提高了一倍,“道歉。”
“你烦不烦。”
“道歉。”
楼萍见讨不到什么便宜,嘀咕道:“对不起行了吧。”
三人逃得很快,凉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天台上厚重的灰尘。
气氛稍显尴尬,盛满提了提书包,将手揣进裤兜,迈了几步。
身后忽然间传来怯怯的两声谢谢,盛满很明显愣了下。
她并不擅长接受别人的感谢,总觉得装笑太过麻烦。
但回头看见韩雨桐长袖下潜藏的血痕时,她还是心软了,盛满从书包兜里掏出一大把创口贴,“我妈总往我包里塞这些,”害怕韩雨桐不要,盛满就直接塞到她手里,“都给你。”
后来,盛满也不记得是怎么跟韩雨桐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的。
但她永远记得她们是怎样决裂的。
那是个秋天,梨县的天黑压压,湿气飘荡在风里,每走一步就像是被风裹挟,喘不上气。
周遭同学连日鄙夷的眼神像钉子般,扎得盛满千疮百孔。
盛满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被孤立了,可她明明什么也没做。
她听见他们说,她打架喝酒进网吧,是个坏孩子。
她还听见他们说,她哥不是死于意外,是被她扔下害死的。
八月的那场大火带走的不只盛空,还有盛满的灵魂。她不止一次想如果当初再坚定一点点,将盛空背出火场,是不是他就还有机会活着。
她不该丢下哥哥走的。
这样的想法,像带刺的藤蔓般缠绕着盛满,她的心脏每跳动一下,就会渗血。
那天火场里发生过什么,全世界除了在场的那个男孩以外,盛满只告诉过一个人,她不愿信,韩雨桐会将她的愧疚公之于众。
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她不得不信。
盛满将韩雨桐拽出教室,拉到天台,她红着眼,倔强地不肯掉一滴泪,颤颤地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韩雨桐别过脸去,看上去陌生得吓人,她咬了咬牙,狠狠地,“要怪就怪你自己。”
如果不是你把我从泥沼里拽出来,一只常年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若见过了光,它可就再也不甘回到过去了。
没办法的,盛满,如果你不替我被孤立被霸凌,我就又要再次堕入地狱了。
你那么好,肯定不会介意的吧。
盛满不懂,为什么她把她从沼泽地里拉出来,她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推了下去。
果然,她就是不擅长交朋友。
从那以后,盛满又一次变成一个人,熟悉的一个人。
周围的嘲弄声很多,她只能把孤独垒成高墙,将自己保护起来。
不过没多久沈叶初就因盛维的事为盛满休了学,所以盛满对学校发生的事知道得并不多。
只是听说韩雨桐成了楼萍的小跟班,因为盛满不在学校,于是便挑选了下一个猎物。
可早年间的新闻突然爆火,被霸凌者莫名其妙成了霸凌者,站到了道德的悬崖边。
有个不知姓名的女孩,为了自证清白,真的坠下了悬崖。
有时候盛满会想,跳楼死的那个应该是她,不该是那个无辜的女孩。
她将这件事视作她最后的秘密,从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梁嘉。
可是心底时不时冒出不一样的声音,在告诉她,即便被全世界否定,也要活下去,因为活着就有希望。
这事情竟不知不觉,在时间的长河里淌过了九年。
盛满抬手擦了擦泪,昂起头,太阳好大。
深深吸了一口气,盛满垂下眼,视线在手中的信封上停留了几秒,便将信收进了包里,从长椅上起身,准备离开。
“盛满?!”
上扬的音调,一听就知道是谁。
盛满定身,回头看见徐行正朝自己跑过来,胸前的工作牌一晃一晃的。
跑路带起的风拂过他的发丝,整个人看上去像只毛茸茸的开心小狗,“你怎么在这儿?”
好奇怪啊。
明明刚刚还很伤心的,为什么见到徐行拂乱的头发时,盛满却没忍住笑出声。
她低眉,“我来面试,”又抬眼,盯着徐行头顶翘起来的呆毛,笑问:“你呢?”
“我实习跑现场呢!”徐行举起工作牌,轻挑眉正经一笑,“你看我的工作牌。”
榆州电视台。
实习记者。
徐行。
日光的一角落在徐行的名字上,微风吹过来的一瞬间,盛满忽然想起几年前,高三那会儿,徐行站在她的身旁,一笔一划在誓师海报上,签下他名字的场景。
已经变成大人的盛满,跟当年一样,愣住了。
这一刻,盛满才发现她人生试卷的答案,一直是别人的。
大学专业是哥哥的理想,工作是妈妈推荐她才去试的。
她好像从没为自己活过。
不知过了几秒,徐行叫醒她,晃了晃她的眼,“同事在叫我了!我得走了。”
盛满愣回神,应道:“好,加油啊徐记者。”
徐行转身跑了几步,许是想到什么,折返回来,“盛满,今晚有空吗?”
“?”盛满惊地,脱口而出:“你要约我?”
徐行并没有否认,也不管盛满答没答应,他离开前扬了扬手,“那今晚桃村不见不散!”
*
“给。”
手臂一阵沁凉,盛满抬头,接过徐行递来的冰啤酒。
拉环拉开的瞬间,啤酒花滋滋往外冒,盛满抿了口,捎带调侃说:“原来你约我,是为了找我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