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他傅治有什么好的!他凭什么那么说啊!”
梁嘉抱着一瓶酒,趴在餐桌上,一个劲地拍打着桌面,闭着眼吐槽。
没人回话。
梁嘉猛地抬头,左看看盛满,右看看徐行,气鼓鼓地撅起嘴,“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大喜,”盛满微蹙眉头,满脸担心,欲拿走梁嘉怀里的酒瓶,“你少喝点,别跟他置气。”
“傅去病那人就这样,”徐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梁嘉,“你别往心里去。”
“可我就是往心里去了!”梁嘉接过纸巾直接擤了把鼻涕,抽抽嗒嗒地,“我不过就是说了句喜欢他,他就算再不喜欢我,也没必要说那么狠的话吧。”
话罢,梁嘉五官皱成一团,几秒后突然一拍桌面,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起来。
她怒气冲天地指着天花板,大骂:“他就是个神经病,我真是眼瞎了才看上他!!”
盛满被吓得一愣,回过神频频点头,应和道:“对,你就当他是神经病。”
梁嘉抬手抹掉泪花,突然看向盛满,“不聊我了!你们也都聊聊吧。”
“……聊什么?”
盛满眨眨眼,不知所措地望向对坐的徐行。
“就聊,”梁嘉顿了好几秒,她抠了抠脑袋,头侧向徐行,仿若是带了质问的口气,“聊你喜欢的人。”
“嗯,就聊这个!”
酒精上头,梁嘉迷离地瞪着眼,点头肯定自己。
餐桌上的时间好像空缺了好久好久。
盛满微抬眼,只敢用余光瞄上徐行一眼。
“舅舅,我跟小满都可好奇了,”梁嘉突然搭上盛满的背,她狐精地笑笑,“你跟陈大校花发展到哪一步了?”
“陈大校花……是谁?”
“别装了,还能是谁,当然是我们班的陈清啊。”
“你说陈清?”徐行困惑地皱眉,“她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梁嘉满身的酒气,随着分子运动慢慢钻进盛满心底。
好奇怪,盛满明明一口酒都没沾,却醉得脸颊绯红。
梁嘉直起身,脱口而出:“怎么可能?高中的时候,全校都在传陈大校花喜欢你,你不是也喜欢她么。”
“你听谁说的?”
“壳壳说的啊。”
“谣言啊,难怪,”徐行抿了口酒,无奈摇头,轻笑,“人家陈清喜欢的人,一直都是谢钦。她高中跟我走得近,完全是因为她想通过我,追谢欠儿。”
“啊?!”
顶级的八卦,彻底让梁嘉睁开了醉醺醺的眼。
两三秒后,她反应过来,嘟囔着嘴,“不对啊,你既然跟陈清没关系,”梁嘉顿了顿,“那怎么说,你有喜欢的人呢?”
“我就是有喜欢的人。”
徐行的回答,听不出一丝犹豫。
明明早就知道了,可为什么亲耳听到徐行说的这一刻,还是会鼻酸呢。
“你骗鬼呢。”梁嘉眯缝着眼瞧他,她根本不信徐行,“这些年除了陈清以外,也没见你跟哪个女生走得近。”
“反正我就是有喜欢的人,一个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
电话铃声突如其来,徐行视线一晃落到了盛满身上,他歉疚笑笑后走远,“接个电话。”
盛满弯了弯眉梢,她也没想到,她竟可以做到在徐行的目光投来时,并没多大的情绪变化。
似乎不喜欢徐行的时间越长,她伪装的功力也更加炉火纯青。
见徐行走远,梁嘉愤愤吐槽:“你要讲就讲完,吊我跟小满的胃口,”她突然搂上盛满的肩膀,问:“是吧,小满。”
盛满眨眨眼,假意轻松嗯了声。
被梁嘉拉着又聊了几句后,徐行着急小跑过来,神色慌张。
“不好意思啊盛满,得拜托你照顾一下大喜了,谢钦家出事了,”徐行提上包,指了指前台,“账我已经结了,我先走了。”
“好,那你路上小心点。”
盛满在徐行身上的目光还没停留一秒,就被醉酒的梁嘉拉了回来。
“大喜,你干啥呢?”
见梁嘉双手捧着手机打字,嘴里嘀嘀咕咕着什么,盛满歪着脑袋问。
“我给陈清发消息呢,”梁嘉很认真地,“舅舅不是说她喜欢谢钦吗?那既然谢钦家出事了,我当然得告诉她啊。”
高中毕业都快四年了,且不说陈清是否还喜欢谢钦,这大半夜给人家发消息是不是太冒犯了。
“大喜乖,”盛满摁掉梁嘉的手机,“陈清也许都睡了,我们就不打扰她了吧。”
“可是我都点发送了,不如我们去现场吃瓜?”
“现场……吃瓜?你确定?”
*
榆理市医院,太平间走廊。
谢钦靠在白墙转角,头垂下去,呆呆地望着太平间紧闭的门。
“他死了,”谢钦冷笑一声,“他活着的时候,我还挺希望他死的,没想到真死了,我居然会难过。”
“这些年,他拆东墙补西墙还债,好不容易还完了一半,结果迷上了赌,总想赢钱还债,到头来越欠越多。”
语气少有的平静,谢钦就像在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徐行站在谢钦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他才会好过一点。
他琢磨半晌,才开口:“之后想过怎么办?”
“先把他埋了吧,”谢钦抬起头,白炽灯的光线刺眼,他硬生生憋住泪,却还是红了眼眶,“父债子偿,我爸还欠了一大笔工程款没给,我总得让那些工人回家过个好年吧。”
徐行震惊地看向他:“你有那么多钱吗?”
之前就听说,谢钦家因为早些年投资失败,再加上他家餐厅在群兴广场大火中的损失,总共欠了将近一千万。
这笔钱对于还没大学毕业的谢钦而言,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他怎么搬得动。
“那能怎么办,打工赚钱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谢钦侧过身,轻挑眉梢笑笑,他半开玩笑地,“我总不能像我爸一样,当一辈子老赖吧。”
医院走廊白炽灯照得很亮,让人根本分辨不出究竟是白天还是深夜。
谢钦还以为他眼花了,走廊的那端站着个熟悉的影子,海藻般的长发垂到腰间,陈清还是如第一次见那般,美得让人恍惚。
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世界的灯光趁谢钦没注意闪了两下。
谢钦不自觉地退了两步,他紧张地乱瞟,“陈清?你怎么来了?”
“谢钦,”陈清扑闪着微红的眼眶,倔强地头一偏,晶莹的泪掉下来,“这些年你一直不肯接受我,就是因为你爸爸吗?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跟我讲。”
他要怎么讲啊。
难道告诉她,他欠了很多钱,连为喜欢的人买束花都没一点办法吗?
谢钦吸了口气,脸冷下来,“我跟你说过了,我喜欢的人不是你,是秦蓓蓓。”
躲在角落的吃瓜二人组早早就来了,听到谢钦说这话时两人默契地看向对方,用表情交流起来。
梁嘉:“大瓜啊,感情当年那封写给秦蓓蓓的情书是谢钦的,我舅岂不是背锅侠?”
盛满:“其实,我还撞见过秦蓓蓓跟徐行表白……”
梁嘉:“这么劲爆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
走廊的另一端。
陈清死死盯着谢钦的眼,想将他看透,却发现谢钦套了层厚厚的躯壳,她转而骂道:“骗子。”
“你要这样认为,随你。”
话罢,谢钦转身离开,不敢留一点情面。
陈清不自觉跟上去,喊了他一声,却不想被徐行拦住。
她皱紧眉头,试扒开他,“徐不走,可是你告诉我的,自从秦蓓蓓拒绝谢钦之后,他就放下了,所以我才追他的。”
徐行没否认,将手收回,“虽然谢钦看起来没啥,但其实他很难过,”见陈清迈步,还是叫住了她,“你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
后来,盛满很久都没再见过谢钦。
只是听说,谢钦卖掉了太荷的房子,还借了一大笔外债补上了那笔工程款。
再次听到陈清的消息时,日子也已到了寒冬,听梁嘉说陈清好像回榆中当实习物理老师了。
时间好快,真的一晃,盛满离高中已经隔了快四年的距离,她也走到了实习的岗位上。
盛满实习的这家单位是家出版社,是舅舅为她引荐的,规模不大,胜在人员简单,工作轻松,非常适合摸鱼看书。
古文字学适合的岗位不多,沈叶初早早就为盛满规划,让她去考公。
盛满到现在也没搞清楚未来到底想做什么,选这个专业只是因为她想实现盛空的愿望。
出版社有个大嗓门,周围都叫她波姐,她有些人脉。
盛满在工位学习累了的时候,最喜欢摘掉耳机,听她讲八卦。
大到国家政策,小到哪家的狗走丢了,波姐都知道。
榆州快讯今日头条——“榆州百强企业颜美加工厂进驻石源市,据估可拉动当地经济至少五个百分点。”
盛满今早出门上班前,餐桌上就听见游鲤念叨,没想到波姐也聊到了这件事,没一会儿越聊越远。
“你知道榆州快讯的创刊人是谁吗?”波姐靠在办公桌旁,双手搭在隔板上,“榆大教授傅立宵的儿子傅毅。”
“不是叫邓亮吗?而且傅教授儿子不是死在太荷那场火灾了吗?”同事跟波姐聊得欢。
“邓亮只是他的笔名,傅毅当年只是重伤,”波姐啧了声,继续说:“你说奇怪不,好不容易在医院捡回一条命,结果傅立宵不认他了,这事多半有说法。”
“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你知道什么,九年前梨县中学初中部死了个女孩,听说啊就是傅毅的报道出了问题,所以后来他才改名成邓亮的。”
“……”
话还在继续,盛满却愣住了。
从没想过,那篇牵扯徐行父亲的报道,是傅治爸爸写的。
新闻者以笔为刃,刺向的竟是无辜的人,何其讽刺。
或许,有这样一个父亲,才是傅治明明暗恋梁嘉,却拒绝她的理由吧。
一想到快半年过去,梁嘉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不够好,所以才会被喜欢的人拒绝,盛满就想立刻把波姐说的都告诉梁嘉,告诉她,她真的很好,这件事并不会因为一个男人的拒绝而改变分毫。
可掏出手机的那瞬间,盛满犹豫了。
傅治喜欢梁嘉,这是他瞒了世界那么久的秘密,不该也不能被旁观者的盛满讲出去。
刚摁灭手机,消息就来了。
【嘻嘻:满~等会儿我们一起吃饭呗,好久没见你啦~】
看着输入框那段未发出的真相,盛满愣了下,随即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