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官好整以暇地笑道：“什么时候儿说的？唔，我也记不真了，总也说过几回罢？说你便说你，又没说错什么。难道非得叫你听见了，你脸上就好看了？”

四儿恼道：“不用说，这都是你这黑心蹄子撺掇的，偏你霸道，不许二爷同人好，看我饶了你呢。”一面就上手撕扯芳官。这一下却是选错了对象，芳官向来淘气大胆，不是肯缩手缩脚的人，又早在学戏时练得一身的轻捷功夫，手下又有气力，一错手就将四儿胳膊反扣住了，四儿挣脱不开，疼得直哭。

这也真是火上浇油，如今什么光景儿了，小丫头们不懂事，还要争风吵闹，麝月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赶忙上前去将她两个拉开了，各自又训斥了几句，佳蕙也帮着劝说。旁边的坠儿却像对身边事一无所知似的，只顾扒在窗上看着里面，自己的东西也在里头，她却不着急，咬着唇不知想些什么。

晴雯走前几步，见众人的东西给翻得稀烂，里面兀自查找不休，气得浑身乱战，指着婆子们道：“这还了得。便回来查出没有什么事，经过这一遭儿，我们也活不成了。”

麝月才压制了小丫头们，见晴雯如此，只觉是“按了葫芦起了瓢”，忙拉住她央告道：“祖宗，活着罢、活着罢！一点子东西，不值得如何，回来原样儿补上就是了。你这样一个人，怎么瞧不明白，你心里委屈，便一时吊死了，与她们什么相干！左右添一桩事她们嚼罢了。”

众人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外头有人飞跑着来报：“太太到了。”

丫头们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话，一面整理了衣裳裙子，都上前来整整齐齐站在一处迎候。

一时果然有王夫人带着人威严地走入来，丫头们忙都垂头屏息，两手交叠，姿态恭敬，生怕给太太挑出不是来。

众人低垂着眼光，只瞧见一幅上等妆花缎子杂宝织金的裙摆在一阵沉速香的气味中走过来，行动间隐现着一双石青色缎绣卍字与蝙蝠纹样的鞋子，步子沉静稳重，仿佛其人每一步都能判定人的生死一般。想到此，众人更是心下惴惴。独晴雯瞧太太那双鞋子，见鞋口是用镶金羽线做的曲水绦边，精致细巧，她只微一忖度便知其做法，便想等闲下来时将此法略改一改，给宝玉在衣裳鞋袜上也做上，他向来是肯挑剔贴身衣物的人，见了必然喜欢。晴雯这便思虑起活计上的事，怎么配线、怎么起针，连方才的愤怒也几乎忘了。

太太才走过去，众人眼见着后面跟着又是一幅衣袍下摆，却是家常的一件鸦青色撒花长绫袄，下缘滚着细金窄边，暗织的祥云与兰草振荡翻涌着，底下踏着墨灰素缎靴子，行走间一派内敛沉静之态。这衣摆和鞋子却是她们极熟悉的，众人忙抬头看时，跟在太太身后的，不是垂头丧气的宝玉是谁？

麝月的心里安定了两分，暗自将晴雯的手一捏，希望她能沉住气，晴雯咬着唇点点头。秋纹也抬头看了一眼，跟着便不再看了。瞧二爷那个霜打的样子，他能主持什么？那一番少爷心病自然又要给触动了，待会儿怕是一句讨情的话都说不出。秋纹抬手将脸上的泪擦了，方才流泪是因为委屈，却到底不必要，不如省些力气等人发落。如今她只是疑惑，好好儿地事先没有半分预兆，到底为着什么事又带累她们一群人？

王夫人态度冷硬，在正中坐定了，向怡红院的大小丫头们瞧了一眼，冷笑一声，又看宝玉。宝玉自听见说要他搬出园子去，便一直魂不守舍地想法子转圜，被母亲这一眼看得冷汗涔涔，似乎真个做错了什么事一般，不敢说话，只好挪到王夫人身边站着，将两只手绞在一起。

金钏儿点头示意麝月倒茶来，王夫人却看向方才那班媳妇婆子们。究竟丫头们住的屋子能有多大，东西又能有多少，她们翻检一通，早办得了差使，如今便献宝似的，嘴角噙着冷笑，将拿着的“赃物”一一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