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岂是愿受这样没来由腌臜气的,秀眉一竖,立即便要同她对口。总算有麝月在身旁死命拉住了,低声劝她道:“我知你生气。被这些人犯上门来,我难道是不气的?如今却不是生气的时候儿。这些人素日虽也别扭歪缠,却不敢就这样横起来,可见来得不善。袭人今日偏家去了,此地没个主持,也不能就乱了阵脚,咱们总要拖到二爷回来,是好是歹,要出个说法儿,到时分出子丑寅卯来,便叫她们同咱们赔礼也可。这当儿你只顾同她们驳口,便赢了有什么趣儿,被人听去,又是向人递刀子了。”
秋纹站在后头,冷冷瞧着那些人,听见麝月的话,冷笑一声,道:“等到二爷回来,又如何?他是能救得我们么,还是替咱们撑腰?他来了,我想不过是多一个人抱着头哭罢了。”
碧痕蹙眉走来,挽住秋纹的手。秋纹回握住她,一面望着里头婆子们翻箱倒柜进进出出的热闹,惨然一笑,道:“虽不知是为着什么事,今日想也又有人要倒霉了。我倒情愿是我,怎样也认了,撵了我出去,少受几年气,不拘作甚么去,也有我的道理。”
碧痕咬牙道:“不是这样说。自己要走也还罢了,凡我还剩一口气儿,我是绝不肯让人撵出去的。”
秋纹轻轻摇了摇头,放开碧痕的手,一面就对婆子们道:“来搜我的。看看有没有好东西让你们搜着了。”一面就进屋去,将窗根儿下自己的一只小箱子打开了,任由婆子们检看。
麝月急道:“你这蹄子。”话音未落,却见碧痕、绮霰等人受了秋纹感召一般,脸上神色决绝,也都如法炮制,各自去屋里将自己的箱子“嚯啦”一下开了,白着一张脸儿,死咬着唇等人来看。
当先一个婆子乜斜着眼睛笑道:“早这么着也罢了,省多少事。”一面就招呼人上前翻检,一伙人便如狼入了羊群一般,眼神贪婪锐利,很快将几只薄木红漆小箱子翻了个底儿掉。
秋纹等瞧着一地的狼藉,手里紧紧攥着帕子不说话。她们虽是丫头,因为生了个好模样儿,从小给挑进二门内伺候,劳力并不繁重,又托这家里的福,日子十分过得去,也自有些娇贵体面在身上,若论衣食起居,便比外头寻常人家的小姐只怕也不差什么,如今她们又没犯什么错儿,怎么光天化日的让人把贴身的东西都搜查一遍。她们终究心里委屈,都转过身去抹泪。
连素日有体面的大丫头们也是这样,次一等的小丫头们更不知如何是好了,都挤挤挨挨地在门边瞧着,这一个嚷道:“嗳哟我的花儿!”那一个哭道:“我新裁的裙子!”一时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这里头有一个小丫头佳蕙,素来得袭人看重的,处事十分沉静,一面安抚众人不要吵闹,一面就向婆子们求告道:“妈妈们做事辛苦,也忙了好一会子了,不如歇一歇、咱们倒盏儿好茶来你们吃。若还要查什么时,不如叫我们各人进去帮手儿,或抬或搬,总有我们呢,与大伙儿都便宜,妈妈们只管在边上瞧着,让查哪里便查哪里,我们不敢弄鬼。”
婆子们手下不停,都笑道:“不敢就来劳烦大姑娘们,你们是‘金枝玉叶儿’,自管娇贵着罢了,似这样粗使活计,咱们代劳了便是。更何况,这本来是太太的吩咐,咱们奉命行事,心里只有尊敬,不肯辜负了太太,觉不出辛苦来。”
佳蕙受了一番抢白,倒也不生气,只暗暗地又想别的法子来周旋,旁边四儿的体己原是同佳蕙的收在同一只箱子里,此时心疼地瞧着自己那几件东西给扔在地下,不禁埋怨道:“傻子,你成了才进来的了,她们是肯听央告的?寻常咱们正眼也不瞧她们,如今被你央告起来,她们得了意,越发闹得厉害了。”一面把眼珠子一转,就撺掇芳官:“欸,你不是最厉害的么。整日听你说,你敢同这个闹、敢同那个闹,多么威风呢,喏,如今正该是你大闹一场的时候儿了,怎么不出声儿?你要是同那老妈子做一场,挫挫她的气焰,从此我也敬你是这个。”她比了个手势,又冷笑道:“哼,到底是说得热闹、假把式儿。”
芳官将眼一错不错地望着房里,她是胆大不假,却并不蠢,闻言抱着手儿冷笑道:“怎么不敢,你不用激我。你以为闹便有用么,如今连为着个什么弄成这样也不知道,闹又顶什么事。怪道二爷常说你是个蠢东西呢,连我也知道的事,你却说出这些蠢话来。”
四儿忙扯她道:“你骗人,二爷什么时候儿说我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