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诺当然记得。
前些天停留的那座小镇,人口略多些,大概有林雪平的十分之一。
朱诺早早地掀开帘子呼吸新鲜空气,忽地看见两只大狗跟在马车边跑了几步,肋骨在干瘪的皮肤下清晰可数。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半块昨天剩下的、硬如砖头的黑麦面包,扬手一抛。
面包尚在空中,那两道安静的影子瞬间活了,激烈地厮打起来。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叫停了车,想回去好好喂一下那两条瘦狗。往回寻了百十米,它俩却早已不见踪影。石子路上,连面包屑都被舔的干干净净。
小镇的中心位置是一座石质教堂,规模不大,几乎一抬头就能看到钟楼内部——它无疑是这座教堂最引人瞩目的结构,因为它是歪的。
叫它钟楼也许并不准确,因为其中并没有一口钟。那里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失明的眼睛。
教堂里看起来很昏暗——如果不是阴森的话。朱诺看了两眼就想回到车上。
但马夫似乎去修道院饮马了,车厢就靠在路边停着。
卡尔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和她一起打量这破败的教堂。
“愿旅途的尘埃不染你的灵魂,孩子。”
朱诺回头,正看见神父缓步走出。他一丝不苟地披着圣袍,轻触胸前悬挂的十字。外袍是朴素的深色料子,肘部甚至看得出磨损的痕迹。
但朱诺毕竟当了几个月纺织厂主管,一眼看出那料子是专供大城市的上等毛呢,只是染成了纯黑而不显华贵。
神父邀请二人参观教堂和修道院,朱诺犹豫了一下,见卡尔已经移步,便跟上了。
走进教堂的头几秒,她没能看清任何东西,因为里边实在是太暗了。
——窗户太小了,而且是用小块的、充满气泡的玻璃镶嵌而成的,即使正午的阳光也无法完全穿透,只在泥土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溺水般的绿色光斑。
主要的照明来自讲坛旁几盏烛台,烛泪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四壁上,墙面斑驳剥落,圣徒面目模糊。
她和卡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许这教堂有些财政问题。
两位穿着简朴的修女在回廊里和他们擦肩而过。朱诺回头时,其中一位也恰好回过头来,视线与朱诺的不期然地撞在一起,又指向地面。
前方,神父伸手指点回廊上的穹顶画,声称这是中世纪的遗物。他一直想请林雪平知名画家来维护,还原本该有的色彩,但实在是囊中羞涩。
朱诺眨了眨眼,目光从天花板剥落的油彩上挪开,立刻被神父圣袍下的衬衫袖口吸引了。那里缀着精细的银线蕾丝,闪得像弄臣的戏服。
卡尔显然也注意到了,多看了几眼。
神父看出卡尔是两人间的话事人,热情洋溢的介绍和宣讲无不朝着卡尔倾泻而去。
然而卡尔全程一言不发,示意朱诺奉献些情绪价值。
朱诺只好扮作捧哏,不时点头称是、发出毫无内容的赞美之声。
神父请二人在修道院吃午饭。
他径直穿过修士们用餐的长厅,将二人食堂隔壁的一间小厅,随后亲自关上门,去取烛台。
门一关,朱诺立即小声说:“……一个教堂,连口钟都没有是不是太夸张了?”
卡尔沉默了一瞬,低声说:“铜钟大概是在战争期间被征用了,熔化铸成了火炮。”
他有些伤神。自己发起的战争、签署的征用令,夺走的不只是一口钟,而是新生儿受洗时的庆贺,是婚礼时的祝福,是警告火灾与危险的讯号,是每个平凡清晨唤醒整个小镇的声音。
朱诺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任何立场安慰卡尔,因为这口钟铸成的武器,杀害的是丹麦公主伍尔丽卡的子民。
她轻声说:"听说,在哥本哈根东边的村子,渔民们修补渔网时,都得抬头看看海平线。"
她没说他们在看什么,但卡尔明白,他们在警惕瑞典战船的帆影。
战争期间,他的舰队大败于丹麦海军,因此今年他在斯堪纳地区建了新的海军基地——比起从斯德哥尔摩出发,舰队到哥本哈根的航程缩短到了三分之一。
卡尔港的战船,无疑是悬在丹麦人头顶上的一柄利剑。
他审视着眼前一身男装、谈起战事时的神色姿态也毫无妻子的顺从之态的女人,她和他所熟悉的一切相去甚远。
——然而,我们想要的东西是一样的。
你也梦想着和平吗?
可为何你宁愿跳入波罗的海的冰冷波涛,也不愿走向我身边的婚榻?
难道和平不是通过你我的结合才能最稳固地降临,而是向上帝祈祷就能轻易求来的吗?
难道在纵身入水之时,你就将子民承受的伤害、将自己身为公主的责任抛诸脑后了吗?
现在你又怎么能站在我面前、说着这样的话,来暗暗指责我?难道是我一人夺去了万人的生命,而你那亲爱的皇兄在其中毫无贡献?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朱诺默默地坐着,似乎对他胸中的翻江倒海一无所察。
如果说卡尔在化身商人查尔斯期间,以这样的心情检视了造访的每一处村镇,他应该和她一样看到了战争给这片土地带来的变化。
这样的人,不会想再见到战争。
然而代价是什么呢?这代价又要从谁身上褫夺呢?
小厅内气氛一时凝重。神父适时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两支烛台。
银烛台被擦得闪闪发亮,映照出四方简陋的墙。
“这是我个人的珍藏,只有招待贵客时才取用。”神父献宝似地说,“不过,这烛火之微光,又怎比得上两位贵客带来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