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不是一贯自诩地大物博,怎的,一族公主竟然过得如此寒碜?不就是一枚灵果嘛,你看把她馋的,倒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坐守金山,却望眼欲穿。妖族素来如此,蛮荒之地,不堪教化,就是可惜了漫山遍野的灵植宝树,若能甫以入药成丹,我明界受益者可盈千累万……于妖域,也称得上是天大的功德。”
“妖域忙不迭把帝姬送来明界,想来也有示好之意,待妖域开放门户,又何愁灵植宝树?就是那妖兽内丹,也没什么好稀罕了。”
白胡子首徒长叹一声,“掌门师尊屈尊降贵,与那妖帝泠星同行,皆是为了明界千秋大业,诸位万不可因意气之争,坏了大事。都收收性子,这位毕竟是妖域帝姬,再如何粗鄙伧俗,横僿不文,身份摆在那里,应有的尊重切不可少,也该让妖域蛮民,领略一番我明界圣地的风雅气度。”
“师兄说的是。”
“多谢师兄教导。”
说罢,几人撑着雨伞,联袂踱至窗边,装腔作势地对着窗边小狐各种寒暄。
宗清临反手摸了摸耳朵,凌空的青竹顺势抖了抖头顶的一片叶,这悬圃山的道貌岸然还真是一脉相传。妖族是看不上的,妖产是很想要的,明明可以直接抢,还非得披一层礼仪教化的皮囊。
只不过……这狐狸听得明白人族的弯弯绕绕么?
被叨扰的狐狸眉目嗔怨,眸光盈盈如水,听着悬圃七剑絮絮聒聒,他惫懒地摆了摆尾巴,小口一张,噗——
一枚果核径直飞到白胡子首徒手上。老道目光颤颤,难以置信地望着掌心黏糊糊湿漉漉的果核,长须抖个不停,“干净”的手抚着胸口,连说了好几个“你你你”,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师兄,师兄莫要生气。”
“没教养的孽畜。”
“妖域来使就这般德性?竟侮辱仙首亲传,好好好,这笔账,我们悬圃山记下了。”
宗清临冷不丁笑出了声,这帮伪君子撕下脸皮,手舞足蹈的猴样可比先前左口功德右口大义像个人多了。
小狐好似一颗呆愣愣的瓜,大约还不明白这群老爷子为啥如此激愤,他费劲地想了想,蓦地,尾巴和耳朵一齐耷拉了下去,莹莹的水光在眼眶里来回滚动,像是两滴泪花儿缀在眼尾。
倏而,他鼓了鼓嘴,噗噗噗噗噗——
宗清临目瞪口呆,无人可见,青竹啪嗒一声从树梢坠下。
一连串的果核从狐狸嘴巴里飞出,像天外暗器,飕飕掷向众人。
一人一颗,都不白来,都不白来。
却见一群仙风道骨,青衣飘飘的老道,各个暴跳如雷,又是扔,又是砸,又是跳入莲池疯狂洗手,最后丢下“你给我等着!”愤然离去。
只留窗台上的小狐,左右前爪交替着踩了两下,慢慢地扫了扫尾巴,裹住自己的身体,而后,猝不及防地泄出一声泣音。
宗清临怔住了,他看着小狐一个跟头栽下窗台,浑身滚得湿漉漉的,却又无暇顾及黏糊糊的毛发,像只弄丢了肉骨头的小奶犬,鼻子贴在地上,一边哼哼唧唧,一边卖力地搜寻着。
霍然,鼻子拱到了圆乎乎的物什,小狐两眼一亮,顾不得果核上腥臭的泥浆,嗷呜一口,径直将脏兮兮的果核藏入口中,而后又四肢伏地,左顾右盼,挪动着去寻下一颗。
原来是在分享自己辛苦攒下的口粮。
拿出所有,却被别人砸了个稀巴烂。
宗清临胸口一闷,无名的火渗入他的神宫。
哗啦——
莲池骤然荡起水波,小狐闻声而动,数息之后,宗清临先是看见了一对蒲扇般的大耳,接着就与一双水光潋滟的大眼对了个正着。
粉掌从天而降,一把捞出青竹。
什么情况?他能看见我?他甚至能抓住我?这里难道不是帝姬的沉珂梦?自己难道不应该只是一个进入记忆溯回的过客?帝姬难道也留下了一缕魂丝?可这说不通啊,青熔月的魂丝超脱于时空,知晓过往一切,游走于沉珂梦间,而眼前的小狐明明就是万年前未曾经历妖域灭亡的幼狐,与青熔月情况截然不同,可他为什么能触碰到外来之人?自己来到的地方,是帝姬记忆中的浮霆?还是万年前的浮霆?这里真的是第五沉珂梦吗?
无数个念头瞬间涌上心头,可纷繁复杂的思绪,在与那双明眸大眼相视之际,尽数燃成了唯一的遐思。
嗯?这个眼神……他是不是……
怔怔愣愣的,宗清临直挺挺地瘫着,忘记了挣扎躲藏为何物。
然后大大方方地被狐狸捞上了岸。
再然后被一爪摁在了地上,以从未有过的娇弱姿态。
再再然后……
好似一根风雨飘摇的木天蓼,被雪绒绒的小猫四爪并用抱在怀里,疯狂舔舐。
黏糊糊的小火苗燎过宗清临的耳尖,令某人为之一颤,浑身的血液奔涌而上,在精神海中掀起巨浪,霎时,清明的神宫被搅和得如糯米般粘稠酥软。
他晕头转向。
他脸色爆红。
他觉得自己像蒸熟的竹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