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暑热,她胃口不佳,见了热食便皱眉。林涧寒的嘱咐还在耳边,她不敢再贪凉,只能捏着鼻子喝了碗放得稍凉些的糙米薏仁汤。汤水清寡,米粒糙硬,几口下去,腹里空空如也,没甚感觉。她搁下碗,默默把那点馋意咽了回去。
“走吧。”她起身,对罗绮烟道。
罗绮烟正抱着猫,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真要去?”
“本王说了陪你。”弘虔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罗绮烟本想推辞,转念一想,他与季家的渊源比她要早得多。于是便不再多言,将一枝春放下,起身理了理衣裙。
两人出了小院,沿着南山的小路慢慢走。暮色四合,晚风带着草木的清气,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可弘虔走得并不轻松。那碗糙米薏仁汤早不知消化到哪里去了,腹内空空,饥馑难耐。她一向不擅忍饿,从前在王府,饿了便叫人传膳,冰的凉的甜的腻的,想吃什么有什么。如今倒好,被管得死死的,连出门消夏都像在修行。
她暗暗叹了口气,脚步却不停。
罗绮烟走在前面半步,似有所觉,侧头看了她一眼:
“王爷可是饿了?”
“没有。”弘虔答得干脆,话音刚落,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罗绮烟唇角微弯,没再追问,只加快了脚步。
幸而季家离得不远。两人到的时候,季静翕母子正在用膳。茅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木桌上一碟腌菜、一碗蛋花汤、两碗杂粮饭。季清机正捧着碗往嘴里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听见院门响动,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欢喜地喊了声“罗夫子”。待看清身后跟着的人,眼睛瞪得溜圆,忙咽下饭,起身行礼:
“王爷!”
季静翕也愣了神。她没想到弘虔会来——更没想到,他竟和罗绮烟一道。这两位在她这儿,素来是分开来的。
不过她只愣了一瞬,便喜不自胜地站起身来,擦了擦手,笑道:
“王爷和罗先生怎么一道来了?可用过饭了?”话音未落,已看见弘虔瞟向饭桌的目光,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粗茶淡饭而已,王爷莫嫌弃。”她说着,转身走向灶台,利落地揭开锅盖,又从房梁上取下一块腊肉,
“正好还有块腊肉,草民给王爷加个菜。”
腊肉切得薄薄的,下锅一炒,油脂滋滋作响,满屋飘香。弘虔坐在桌边,看着季静翕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腹中那股饥饿,竟比来时更甚了。
季清机乖巧地给弘虔倒了碗温水,双手捧上:“王爷喝水。”
弘虔接过,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罗绮烟在一旁坐下,一枝春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悄无声息地跳上她膝头,盘成一团。
不多时,一盘油亮亮的炒腊肉端上了桌。腊肉煸得焦香,配着青椒和蒜苗,色香味俱全。弘虔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糙米饭拌着腊肉的油汁,一口下去,她差点没叹出声来。
这才是人吃的饭。
季静翕见弘虔吃得香,心里欢喜,又去厨房捣鼓了一碗紫菜蛋花汤端上来。弘虔喝了两碗汤,吃了大半盘腊肉,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连季清机都被他带的多吃了碗饭。一大一小狼吞虎咽的样子,让罗绮烟看了都忍不住别过脸去,唇角却弯着。
季静翕在一旁坐下,看着弘虔吃,眼底是柔柔的光。她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时不时替他把汤碗加满,把菜碟往他面前挪。
那盘腊肉实在香得过分。弘虔不知不觉吃了大半,又喝了两碗汤,放下碗筷时才觉出撑来。腹中饱胀,连腰都弯不下。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季清机正捧着一碗蛋花汤小口小口地喝,腮帮子鼓鼓的,小模样实在招人。
“走,”弘虔起身,朝他伸出手,“陪哥哥出去走走,消消食。”
季清机愣了一下——哥哥?他眨眨眼,看看弘虔,又看看母亲。季静翕轻声道:
“去吧,别走太远。”
季清机这才放下碗,小手乖乖塞进弘虔掌心。那手小小的,软软的,却因常帮家里干活,指腹带着薄薄的茧。
暮色已尽,夜幕如一块深蓝的绸缎铺展开来,缀着疏疏密密的星子。南山的小路铺着碎石,两旁虫鸣唧唧,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气。弘虔牵着季清机,走得很慢,步子不大,好让他跟得上。
“学堂里的功课,可跟得上?”她低头问。
“跟得上。”季清机点头,“罗夫子讲的比学堂夫子有趣,夫子只让背,背不过就打手心。”
弘虔“嗯”了一声:“那罗夫子打不打?”
季清机摇头,咧嘴笑了:“罗先生不打,但罗先生不笑的时候比夫子还吓人。”
弘虔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夜风里散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笑完,她又问:
“家里的银钱,可还够用?”
季清机歪着头想了想:
“够用吧。娘亲说够。前些日子还给我买了一支新的毛笔。”
弘虔没再问。她知道季静翕的性子,再难也不会说难。她只在心里记下了。
“学堂里,有人欺负你吗?”她问得随意,目光却落在他脸上,仔细看他神色。
季清机摇头:“没人欺负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有人说我是没爹的孩子。”
弘虔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呢?”她问。
季清机抬头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涧:
“然后我把他打了。他没打过我,后来就不说了。”
弘虔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打得好。”
季清机被她揉得歪了歪头,却没躲,反而咧开嘴笑了。他喜欢王爷摸他的头,那双手的感觉跟娘亲的不一样。
两人又走了一段。季清机忽然仰起脸,目光投向远处黝黑的山影,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向往:
“王爷,你说,这世上真有那种飞檐走壁、十步杀一人的侠客吗?”
弘虔挑眉:
“怎么忽然问这个?”
季清机的眼睛亮了亮:
“前些日子,有个黑衣人来我们家讨水喝。他背着剑,走得很快,像风一样。我给他端了一碗水,他喝完了,摸了摸我的头,说‘小兄弟,谢了’,然后就走了。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比划着,手舞足蹈,像是怕弘虔不信:
“真的!一眨眼就不见了!”
弘虔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告诉他,这世上的侠客,未必都是话本子里写的那般快意恩仇。有些人背着剑,也背着杀孽;有些人走得快,不是轻功了得,是在逃命。
她只是又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你好好读书,也好好吃饭。日后长得高了,说不定也能当侠客。”
季清机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院子里,月光清亮如水。
季静翕端了两碗凉茶出来,与罗绮烟并肩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远处那两道渐渐走远的身影——一大一小,一高一矮,被月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阿岩很喜欢王爷。”季静翕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罗绮烟捧着茶碗,指尖摩挲着碗沿,淡淡“嗯”了一声。
“王爷也很喜欢他。”罗绮烟顿了顿。
她看着远处弘虔弯腰替季清机拨开路边伸出的枝条,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照顾自家孩子。季静翕自然也看到了,她觉得心中有什么被触动了一下。
夜风吹过,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远处传来季清机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山野里显得格外响亮。她低下头,喝了口凉茶。茶是今春的新茶,微苦,回甘,像极了这些年的日子。
远处,弘虔牵着季清机,正慢慢往回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是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