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林涧寒仍得端着王府的主母形象。因着那些贵夫人闲话,王妃便耽搁了会儿,却仍惦记着与弘虔的约定,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的。
封清月见到林涧寒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还以为王妃是因着双生子的事情情绪落寞。有心宽慰,便在她耳畔低声耳语道:
“王妃娘娘且去吧。万事有我。”
林涧寒向封清月投去一个感念的眼神。封清月表示不妨事,后者便带着司棋悄悄溜走了。
席上多了道冰酒酿,极为适口。王妃饮得有些薄醉,夜风吹过,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却见到弘虔从一侧走出,手中还拿了个披风。
见到林涧寒发冷,弘虔便从容为她披上,然后拢了拢领口:
“既是吃了酒,小心着凉。”
司棋见到拿着披风的王爷觉得纳闷,这门前并无王府车驾,甚至身旁没有侍从跟随,心中即便有疑问,司棋却还是乖觉地行礼然后恭立旁侧。
林涧寒见到弘虔孤身一人连个伺候的仆役都无,便也将司棋打发走了。司棋却还是犹豫,更深露重,王爷更是出门连个护卫都没带,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弘虔知道司棋作为陪嫁丫鬟很是稳帖,也明白这是担心自家小姐的安危。见到行礼本该利索告退的司棋却迟迟挪不开步子开口道:
“本王不过是陪王妃走走。不想让那些人打扰了清净而已。”
司棋也知道王爷没必要与自己扯谎,于是安下心来,先行回了王府。
仲夏夜的江南相比于明城总是添了几分潮湿,即便有风吹来,却仍是感觉闷热。方才吃过酒骤然吹风的身子渐渐又变得滚烫起来,林涧寒嗅着这披风上缠骨的药香,竟然有几分不舍,呼吸都变得灼烫起来。
弘虔觉察到王妃的不对劲,于是停下脚步:
“至和身体可是不适?”
林涧寒当然不会承认是披风太过厚实的缘故,便否认了。
弘虔忧心她是否因着宴会上的饮食,便吩咐人抬了轿子,两人匆匆回府了。林涧寒想要阻止也来不及,看着王爷焦急的样子,林涧寒一时之间有些后悔。
这满天月色,她还没来得及和他一同去赏。
静闲仍在月中将养身体,思慎怕她落下什么毛病。府中诸事一概不许她碰,以免劳神。这可苦了静志,从姐姐开始养胎起,她就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而今担子全落在她身上,更是无暇他顾。
辨明心疼自家娘子,几次三番想要找兄长理论理论,却都被静志拦下。静志知道穆大人是为了她好,她从前都在姐姐的庇护下安稳度日,而如今她也应该为姐姐撑起一方天地。
罗绮烟在穆府是客居的身份,虽然现在自是不会有像当初养病时那般不长眼嚼舌根的,但她已经习惯了安谧的小院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颇有些采菊人的闲情雅致。穆府再好,她却难免都存着几分拘谨。
静闲也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性,也不劝她。只说待她满了百天再去南山看望。
罗绮烟点头称是,然后嘱咐静闲多加休歇。
南山小院一直有人打理,因此即便离开许久,小院却仍是如初。罗绮烟下了马车,却见到小院里来了客人——弘虔是也。
罗绮烟觉得有些好笑,怎得她前脚刚动身离开穆府,后脚他便得了信赶了来。
见到门口有响动,弘虔不耐酷热当头,便遣人去看。却没想到下面的人和罗绮烟一起过来了。她刚才正在小睡,思绪正是涣散。神色是止不住的错愕。
罗绮烟便知道这是误会了,只是见到他在屋内,连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沉李浮瓜,正是消夏的时候。王府内蒸蒸日上的除了各处的进项,还有王妃的管辖。穆府诞下双生子后,李御医再客居便不太妥当,刚想拎着自己的药匣回自己的住处,便被等候在府门外的王府的下人接走了。
说是得了王妃的令,这么长时候李御医没请脉,王妃记挂着王爷的身体,这才想让李御医拨冗相见。
弘虔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林涧寒已在澄心斋等着了。待王爷摇着那把白玉折扇将将要踏进门时,才意识到不对:
“这屋内何时来了这么多人?”“啪”地一声,弘虔合上折扇,步子怎么不肯往前。而屋内众人听见动静忙得出来见礼。望着跪了一地的人,定睛一瞧,不是别人,全是良医所的那些郎中。再结合领头跪着的李御医,弘虔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李御医跪在蒲团上,三根手指搭上弘虔的腕脉,指尖微凉。身后是良医所几位同僚,或站或立,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背上。他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那几道目光的重量——有探究,有好奇,更有一丝微妙的、等着看他如何收场的审视。
王妃今日请了这些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
弘虔靠在椅中,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仿佛这不过是寻常一次请脉。可她的手——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着。
李御医三指搭上弘虔的腕脉。初时只觉指下空空,几乎探不到什么动静——细若游丝,似有若无。他心头一紧,指腹下意识地往下摁了摁,摁得深些,再深些,直到那缕微弱得近乎断裂的脉动,才隐隐约约从指节间传来。
王爷的身子太薄,这话他在心里转过千百回,可今日——他眉心微微一蹙,指下的脉象与往日又有不同。不单是虚,更透着一股耗竭之象。左寸脉数而躁,右关沉而无力,分明是连日劳心、思虑过重伤了气血。这是做了什么极为耗费心血的事情,才会把本就亏空的身子,又往深处拖了几分?
他稳住呼吸,将手指微微抬起,恢复寻常诊脉的姿态,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凝滞只是旁人眼花。
“此乃心肾不交和阴虚火旺之象,”李御医垂下眼帘,
“加之暑热内侵,津液亏耗,以致神疲乏力、口干咽燥。当以滋阴清热、养心安神为要。”
他松开手,声音极为平静。
弘虔“嗯”了一声,没接话,然后微微歪着头看向林涧寒。
李御医顿了顿,又道:
“然王爷体质素弱,不宜骤用苦寒之品,恐伤脾胃。臣拟一方,以生脉散为底,佐以竹叶、麦冬、五味子,取其清心除烦、益气生津之功。煎服之法照旧,三碗水煎一碗,温服。”
身后传来同僚低低的私语声,似乎在讨论他的方子是否太过温吞。李御医充耳不闻,只垂手等着。弘虔沉默不语,倒是林涧寒开了口。
“李御医辛苦了。”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诸位也辛苦了。劳烦李御医将方子写下,交给底下人去办。其余诸位,若有什么见解,不妨也写下来,我一同收着。”
这话说得客气,却让李御医脊背一凉。王妃要的不是他的方子,是所有人的方子。她要对照。她要从那些方子里,看出他说了哪些、又没提哪些。
李御医不敢抬头,只低声应了。身旁同僚有人附和,有人略有异议,有人写下自己的方子,有人只是摇头不语。林涧寒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只静静听着,面色沉静得看不出任何端倪。
待众人退去,殿内只剩她与弘虔,还有案上那几张贴着不同签条的方子。
林涧寒拿起那些方子,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很慢,很仔细。弘虔坐在一旁,也不催,只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王爷,臣妾只有一个请求。您的身子,要好生将养。辛辣寒凉之物,一概戒了。尤其是如今正值酷暑,切不可贪凉。井水不得饮,须得放温了再喝。冰鉴也不许多用,夜里盖好薄被,莫要贪一时凉快。”
弘虔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有些恍惚,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竟惹得林涧寒如此兴师动众,劳烦众人只为替自己开一张方子。
可望着林涧寒那双微红的眼眸,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那话便梗在了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我听至和的。”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此后,一直到穆府洗三礼这段漫长的日子里,弘虔果真乖乖听从着林涧寒的安排。只是日子久了,日日养病到底乏味,某一日,她便琢磨着去南山小院消遣这漫漫苦夏。
到了南山,王爷吩咐下人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带来的李子与瓜用刚提上来的井水湃上。堂屋里,弘虔正躺在摇椅上,两侧的医女不住地打着蒲扇。
见罗绮烟进来,弘虔先是一怔,随即又释然地躺了回去,语气自然而熟稔,像寻常夫妻般随口问了一句:
“回来了?”
罗绮烟弯腰,将蜷在门槛边的一枝春捞进怀里。那猫方才怎么唤都不肯出来,此刻却乖顺地窝在她臂弯间,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朝弘虔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那句“回来了”。
弘虔看在眼里,颇有些忿忿不平。
“本王方才唤了它半日,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语气极酸。
罗绮烟没接话,轻轻勾了勾唇。抱着猫走进堂屋,吩咐下人将李子与西瓜收拾了。
湃在井水里的瓜果捞上来,切开,红瓤绿皮,凉气四溢。
弘虔拈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齿间化开,实在是畅快。她又伸手去拿第二块,指尖刚触到瓜皮,忽然顿住了——想起林涧寒那双微红的眼眸,想起李御医那句“心肾不交、阴虚火旺”。手缩了回来,只恨恨地从碟子里摸了一个李子,狠狠啃了一口。
酸得她皱了皱眉。
罗绮烟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将瓜果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晚间,暑气稍退。用过晚饭,罗绮烟说想去季家坐坐。
“离开这几个月,倒是有些想念虎头虎脑的阿岩了。”弘虔不住地往着自己的袍子里扇风,见罗绮烟这么说她倒是无有不应允之理。
出发前,弘虔在南山小院用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