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毛愣了一下，没想到师姐还关心这个。好在他下山后与向乾师兄偶有联络，便估摸了个时间：“八九点呗。”

宁欣眉头微蹙，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推到辰时了？”

话音落地，毛文明摸了摸鼻子，又使坏地补了句：“对呀，师姐不在，谁管得了他们？字也不练了，一到下午三点，就坐缆车去山下喝奶茶。不过嘛，听说现在书院收益不错，山脚下的商圈起来后，上山的游客也多了。现在已经不用对外开班授课赚学费了。想不到我小毛竟然是书院最后一届外门弟子…… 得亏报名得早。”

……

这回宁欣，连 “嗯” 的回应都没有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唐立青端着盘子出来，听到毛文明跟宁欣嘀嘀咕咕，恨不得把一盘菜扣他头上去。

她起初不明白，地理位置偏远、鸟不拉屎的明盐山，为何突然被政府大肆发展旅游业；不明白宁欣为什么会跟边听白认识，甚至相识的时间比自己还早；不明白宁欣为什么会选择跟边听白在一起。

她只明白，宁欣的性子比自己倔多了，十多岁时的一句哄骗，便能记到成年。

宁欣绝不可能会被强迫，她也明白，宁欣做出的抉择，断没有轻易放弃的可能。

过往种种细枝末节，她早已无心力去猜想。

现在倒是被毛文明无意间的一句八卦，点通了些许关节。

“先吃饭吧。” 唐立青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将碗递了过去。

两盘清炒时蔬、一碟切得整齐的火腿被端上了桌。

简单的饭菜，与这精心装修的别墅有些格格不入。

三人坐下。宁欣拿起筷子，动作有些迟缓。唐立青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尝尝，看我的手艺退步没。”

宁欣慢慢咀嚼而后咽下，低声道：“还好。” 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手艺没退步，倒是阿靖你的身体退步了。刚才颠锅翻炒的时候，你下意识地捂着腰腹；端盘子走过来时，脚下又显得虚浮无力。

这不像身体健康的样子，反倒更像是重伤初愈。”

“哇哦，师姐太厉害了！师父可是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差点没缓过来。” 毛文明没心没肺地补了句，又像是在催促唐立青把事儿挑明了说。

唐立青夹了块火腿，塞进毛文明嘴里，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又对上宁欣那双了然的眸子：“咳咳，手艺没退的话，下次来我再给你做。”

“我都知道的。新闻上有报道，我和听白也想回去看你，但那位顾小姐拒绝了。她说，她能照顾好你，也不用我们在你面前装模作样。”

原来中间还发生了这些事？她当时陷入昏迷，对此浑然不知。

短短几句话，顾翌便帮她划清了界限；短短数月，她与宁欣的同门之情，不仅有了隔阂，也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

宁欣放下碗筷：“我听说了自由贸易港的项目，还有你和你哥哥的旧事。不管如何，听白都没有直接伤害过你。相反，她救过你两次。你在G城出事的时候，她在H国也正过得如履薄冰。”

唐立青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欲言又止。

她本想跟宁欣坦白关于边听白的一切所作所为，可又觉得眼前这人也许早已全部知晓，再说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而且，阿靖也不是特地来看我的吧？你们来得太过仓促，说是很急也不为过，急到连衣服的吊牌都没来得及摘。” 宁欣扫了一眼毛文明外套下摆处的挂牌。

小毛倒抽一口凉气，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完全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

唐立青凝视着她，沉默了良久，才缓缓说道：“如果不喜欢这里，你可以跟我们走，回雷鸣市去。别顾虑什么明盐山、什么书院，也不用顾虑其他人。”

宁欣的嘴角细微地绷紧。她看向唐立青，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抵御某种涌上心头的情绪：“她想要的东西，都会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地去得到。真的、假的，哄骗的、威逼利诱的，她都做得出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客观，像是在分析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我都知道。”

放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反复刮蹭着那枚银色戒指。

“可是。” 她接着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无法更改的认定，“她是我的妻子。”

……

玄猫小白靠在宁欣脚踝边，肆无忌惮的舔毛。

短短的同门相聚，算是不欢而散。

十多分钟前，当自己落下那句后，唐立青默默站直身子一言不发，然后将主人桌上的碗碟洗净，带着毛文明离开。

这人还跟以前一样，说回就回，说走就走。

偌大的厅房，落针可闻，仅仅留下几袋伴手礼。

半人高的毛绒小熊，一齐与她坐在沙发上。

落地窗外，夜色深沉。

不知又过了多久，玄猫小白舔够了毛，伸了个懒腰跳下沙发，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宁欣终于动了动，伸手将身边那只毛绒小熊缓缓揽了过来，抱在怀里。

下巴抵在它柔软的头顶，视线却依然穿过小熊，投向窗外那片望不穿的厚重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