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此刻心里乱得很,林建军叫来黄承业,叮嘱他仔细护送她回城。
裴静文踏出军帐,仰头望着黑沉夜色沉默半晌,终是翻身上马。
林建军目送她远去,返回案前提笔写了道教令,命人快马加鞭送至晋阳。
她与她两头下注谁赢皆可,于他而言却是只有一种结果。
看在她的面子上,他愿意遣使臣亲赴布日古德,既是施压也是施恩,但愿不要辜负他的菩萨心肠。
远远瞧见数十甲兵拱卫驿站,靠近后认出是秋十一的亲兵,裴静文吁了声勒马停下,跳下马背径直走进驿站。
秋十一月下独酌,瞧见她和黄承业前后脚进来,吩咐人取两个酒杯来。
“哥哥,巧啊——”新丰酒下肚,裴静文暂时将烦恼都抛到脑后。
秋十一莞尔道:“不巧,我已在此等候你多时。”
黄承业眼皮猛跳,果然下一刻他听见秋十一问:“静娘可是自愿来潞州?”
前些日子收到批复公文,认出有些为她所批复,遂猜到她随军至潞州。
自从青苍离去后,三郎心有戚戚不敢再让她随军,能让她离开晋阳,其中必有隐情。
在老四那儿没打听出具体情况,但根据老四讳莫如深模样,可以推断出她大抵是被迫的。
整个河东能逼迫她的只有三郎。
裴静文倒酒的动作微顿,旋即笑容满面道:“当然自愿。”
秋十一视线紧紧攫住她:“当真是自愿来潞州?”
黄承业故作不耐烦道:“你还管起王后的事情来了,便是大王也不敢管。”
秋十一反问:“兄长管不得妹妹?”
这是管不管得吗?这是夫妻俩的事外人瞎掺和作甚!黄承业没好气腹诽。
裴静文眉眼里都是笑意,比方才回答时多了几分真实:“我也想经常和三郎见面,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
瞧她神情不似作假,秋十一霎时松了口气道:“是你自己愿意便好。”
裴静文起了闲心,托腮追问:“不自愿又如何?”
秋十一毫不犹豫道:“想办法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这话是裴静文没想到的:“不怕三郎找你麻烦?”
秋十一静默片刻,实诚道:“怕,也怕妹妹不快乐。”
“胆子比之前大了不少。”裴静文哈哈笑好半天才停下,“忠定军节度使,好威风呀!”
秋十一微恼,瞪了眼她,步履生风离开驿站。
裴静文噙着笑追出门,仰头叮嘱翻坐马背上的男人:“战场上刀剑无眼,魏州那地方风水也有点问题,哥哥万事都要格外小心。”
“我记住了,妹妹也多保重,要是遇到困难就派人给我传个信,你我兄妹无需见外。”
“好。”
耐心听跟着裴静文的亲兵转述完驿站发生之事,林建军长臂一展清理干净桌案。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两手叉腰破口大骂:“十一他可是颅内患疾?”
自己不讨妻子喜欢,便来撺掇他的妻子离家出走,活该他妻子只念着那短命的教书先生。
秋四揣着手拱火:“可不是?”
林建军捡起沾灰毛笔奋笔疾书,不等晾干塞进信封中:“去,追上秋十一那竖子,务必盯着他看完,他不看就念给他听。”
待人走远,秋四实在忍不住了,捧着将军肚放肆嘲笑出声。林建军抓起毛笔掷向他,秋四身体一歪灵活躲开,顶着骇人目光逃出大帐。
亲兵快马加鞭追上秋十一,秋十一想都不想拒绝看信。
军事部署先前都商议完了,这封信无非是骂他多管闲事。
亲兵二话不说直接开念,秋十一下巴微抬自得地听着,直到听见那句活该妻子不念他、亲子同旁人姓,气得他直磨牙。
不念他怎么了?不念他,那也是他的妻他的子。
“替我带句话给三郎,回去我就把兔崽子的程姓改成秋,不似他想改也无人可改。”
亲兵实诚,一字不落把话带到,林建军这会儿倒是一笑置之,取了短笛对月吹了段将军令。
秋四坐他身旁,感慨道:“无端叫我想起很多年前,秋英十六骑的兄弟们都还在,我们围坐犁羌草原的篝火旁,三郎奏的也是这曲将军令。”
“我记得那夜……是琵琶罢。”
“是,那时三郎最乐意弹琵琶,后来不知怎么就不再弹了。”
天延三年秋,宣武军节度使再攻泽州,林建军率河东军主力迎战,数战不敌沿河岸后撤,宣武节度使乘胜追击,反被以逸待劳的河东军包围。
双方于壶关激战,林建军歼灭八千宣武军精锐,宣武军节度使仓惶南撤,沿途又遭遇江元鸿伏击。
好不容易退至汲县休整,惊闻秋十一攻破相州噩耗,不出三日又闻林氏兄妹联手歼灭万余天平军主力,生擒天平军节度使,经滑州向卫州奔袭而来。
恐被包了饺子,宣武军节度使赶忙率军渡河,撤回治所汴州。
腊月大河结冰断流,数万河东军渡过裸露河床,以锐不可当之势兵临汴州城下。
同月,凤翔节度使苏勉与河西节度使张闻台联手诛灭天德军节度使拓拔承佑和犁羌阿古拉汗,亲率数万兵马东出潼关,自河洛北上大破泽州,大军直逼兵力空虚的潞州。
裴静文立在城墙上,左边是裴策和黄承业,右边是郭守节,以及铸成大错的原天雄节度使,现在的昭义节度使。
她远眺猎猎狂风中飘扬的纛旗,脑海中不禁浮现苏勉此刻嚣张表情。
她缓步走下城墙,亲书两道教令。
一道给晋南节度使林望舒,命她西进关中,攻克渭北诸州,不得拖延;一道给雁门节度副大使石嵩,命他速率雁门守军南下支援。
又给林建军去信,只有短短四字:勿念,勿归。
潞州,她来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