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已久,起风了,军旗在干燥的夜风中猎猎作响。营帐前火把熊熊,火光随残沙飞絮倒向一旁又扭绕着回正,竟更旺了些。
楚昭衡打一个喷嚏,细碎鲜血洒在帕子上渐渐洇成小花簇,指尖裂开几道口子,中间混着泥渍,碰到时总要针扎一样疼上片刻。
他坐在案前看烛火跳跃,欲给杜若写封信。执了笔,砚中墨还未用到半数,正倒映着橘红的影。
用指腹磨磨耳后,思量好一会子才令烛光泛滥起波纹,忽又觉词不达意,只好将笔杆横斜,拈在手上翻来覆去,直到墨色飞上白衣、晕开一串珠链,他才把笔放回架上,该怎样告知她朔州呼啸的风、干燥的天、还有枉死的战士。
揉揉眼睛,他又提起笔,睡了吗?白日间一排排鸿雁离去,你会否在抬头时收到川流不息的我想你?
不好,这话不好写。
楚昭衡索性闭目养神,把笔放回原处。
青山惯常是像楚昭衡一样冷着脸面无表情,此刻却舒展了面容,一路穿行过黑色的木桩,步伐坚定有力逐渐提速。
来到楚昭衡帐前却又缓了气息,火把灿烂,青山眼中燃烧着烈火,嘴角也在颤抖。
终于大踏步进入帐内禀道:“王爷,成了。”
这一袭黑色束身衣,带来了想要的消息。
楚昭衡站起身之前似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衣的繁复纹路随着身形变化和移动至明至暗。
扶起青山对视,眼神中仿佛越过了重重阻碍望见高峰。
他拍拍青山的肩膀后走到帐子门口抬头望,月亮那样圆,那样亮,想她的心情莫名到达山巅。
弯起眉眼温柔笑一下,眸中盛着漫天繁星,愿以江山为聘。
楚昭衡转身回来,青山逆着光,面上阴影深邃。
“辛苦了,好好休息。”
青山退下,回到住处摸着黑绕到床边,双腿才挨上床沿便软成了稀泥栽倒。
幽都,陈府,陈太夫人近来病情好转总想吃五里坊的八珍糕,陈玉妹出门的次数变得多起来。
琳琅终于攒了些积蓄,母家哥哥今日娶亲,在旧巷口遥遥望着自家门前被乡邻围成一个黑点。黄昏了,新嫂子的牛车快该来了罢?
陈玉妹拂开车帘,五里坊内排排渐矮的民房自成一幅画卷,琳琅探着身子巴望,只能看到那么个黑点。
“回家去见见父母吧。”她下车行至丫头身侧观望,拿出荷包递过去。
“小姐快收起来!琳琅有些积蓄,能跟着大小姐已是掉进了福窝,再不能腆着脸接了!”
“拿着吧,这些话也不必说,我知你心意。男儿娶妻一辈子只一次,我懂的。”笑着塞给琳琅便转头离开,丫头追了几步,陈玉妹不回头也不说话,琳琅吸吸鼻子转身投入暮色,嫂嫂的牛车在远方已能看到一个点,刚好,多谢大小姐成全!
小丫头奔向自己的家,禁不住热泪盈眶额头也浸了汗,跑散了小辫儿一头扎进老母亲怀里。
陈玉妹原想着自己逛逛不走远,陶醉于眼前的质朴风景时无端迷了路,哪知天色说暗也快,竟滴滴答答落下雨来,慌乱间躲至桥下,总不算淋雨狼狈,再等等罢。
雨幕里店家在门口摆出油纸伞来唱卖,下意识一摸腰间,什么也没有……才想起碎银给了琳琅接济家里,无法买一把伞回家了,只好再等等。
“怎么是你?”一道声音混着急促雨点从身后传来,似乎听过又想不起属于谁。
陈玉妹一惊,这大雨天的,能是谁啊?桥底下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最是多的……你莫过来啊!我不认得你!
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中,深呼一口气后猛地回头,嗯?
“陈妹妹也在这儿?”冯霁川脸上还滚着雨,他说罢弯下腰抹一把水又拧拧衣袖,脚下土路溅起小泥珠。
陈玉妹远远站着,这里是一处低洼的大坑,原来春草尚能挡得住,但水势已渐渐淹没草从汇流过来。
冯霁川抬头看天,估摸一时半会停不下,但见陈玉妹小心翼翼往边上挪步,积水快要漫上她的鞋底,遂冲进雨幕中。
陈玉妹颇不解这人是发什么疯时他已搬来一块大石放在她脚边,“陈妹妹站上来避避罢莫湿了鞋,这雨怕是没时候。”
一面自己踩踩试了平不平稳。
陈玉妹捏起帕子遮了半张脸,自己都不曾察觉地笑了一下极速收回视线,记住了雨水自他流畅颌角汇至下巴再滴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