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把念恩放在她旁边。
苏晚侧过头,看着那个小人。
念恩已经不哭了,眼睛还是闭着,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回味什么。苏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念恩的脸。
那根手指从念恩的额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念恩。”她叫了一声。
念恩没有反应。
“念恩,妈妈在。”
念恩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睁开了一只眼,看了苏晚一眼,又闭上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可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出声的掉,是无声的,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没入枕头。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没有力气,可她回握了我一下,很轻。
“沈砚。”
“嗯。”
“她长得像你。”
“不是说像我好看吗?那像你就是好看。”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
念恩睡在苏晚旁边的小床上,裹着白色的襁褓,只露出一张拳头大的小脸。
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像海面上小小的浪。
苏晚也睡了。
她的呼吸比念恩重一些,可也很轻。
眉头没有皱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一个很好的梦。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们。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一个是我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一个是我还要等很久才能看她长大的。
都是我要等的人。
我拿出手机,给林发了一条消息。“生了。女儿。母子平安。”
林秒回。“恭喜!我当干爹了!”
又发了一条。“母女怎么样?”
“都好。”
“你怎么样?”
“手还在抖。”
林发了一长串笑脸。
我放下手机,看着念恩。
她翻了个身,很小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的头偏向了苏晚的方向。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很淡,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绿萝上。
苏晚的妈妈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从老家坐最早一班火车赶来,出站的时候眼眶就红着,一路上攥着我的手,问了好几遍“苏晚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我说都好都好,她不信,非要自己看。
到了病房,她站在门口,看着苏晚,看着念恩。
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摸了摸苏晚的头发。
“疼不疼?”她问。
“不疼。”苏晚说。
“骗人。妈生过你,知道有多疼。”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妈妈没有哭,只是握着苏晚的手,在床边坐了很久。
中午的时候,我爸妈也到了。
我妈一进门就往婴儿床那边走,弯着腰,看着念恩,看了很久。
“这孩子,”她说,“长得跟沈砚小时候一模一样。”
“哪里像?”苏晚问。
“眼睛像。你看看,这眼尾,跟他爸一个样。”
我爸站在旁边,没说话,可嘴角是翘着的。
他看了念恩一会儿,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你小时候也这样,皱巴巴的,可后来长大了,长成了你。
晚上,病房里安静下来。苏晚的妈妈在陪护床上睡着了,我妈和我爸去了附近的酒店。
苏晚靠着枕头半躺着,念恩在她旁边吃奶,小嘴一动一动的,很认真。
“沈砚。”
“嗯。”
“你写了那么多信给念恩,有没有一封是写她出生的?”
“还没。”
“那你现在写,趁我还记得。”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
那个声音很小,可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念恩,你出生了。今天凌晨,下着雨。你哭的声音很大,整个走廊都听得到。可你握住爸爸手指的时候,很安静。妈妈为了生你,疼了很久。可她看到你的时候,笑了。念恩,爸爸在等你。妈妈也在等你。你来之前,我们等了你九个多月。你来了之后,我们还会等。等你长大,等你学会叫爸爸妈妈,等你学会走路,等你上学,等你变成一个大姑娘。念恩,慢慢来,我们不急。”
我合上本子。
苏晚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写完了?”
“写完了。”
“念给我听。”
“不念。”
“为什么?”
“等你好了,自己看。”
她没有再问。
念恩吃饱了,打了个嗝,闭上眼睛,睡着了。
苏晚也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们。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很圆,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绿色的绿萝叶子上,照在念恩的小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