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
“从春天到秋天。”
小楠又看了我一眼。“还有呢?”
“他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
“比如?”
“比如我喜欢喝拿铁少糖。”
小楠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记得?”
“记得。”
“还有什么?”
“她喜欢秋天,喜欢银杏叶,喜欢一个人去旅行。她去过大理,住过洱海边的民宿,在古城吃过烤乳扇,在喜洲吃过破酥粑粑。她觉得双廊太商业了,不喜欢。她最喜欢的还是洱海,说坐在海边吹风可以坐一整天。”
小楠看着我,眼睛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可我知道,那不再是审视了。
“你背过?”
“没有。她说的话,我记得。”
沉默。
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里起起伏伏。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对面小楠的脸。
“苏晚。”小楠叫她。
“嗯?”
“这个人,可以。”
苏晚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笑。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吃完火锅,小楠先走了。
她说约了人,不跟我们一道。
出了门,她拍了拍苏晚的肩膀,又看了我一眼。“好好对她。”
“会的。”
“不是‘会的’,是‘一定’。”
“一定。”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沈砚。”
“嗯?”
“你比我想的好。”
然后她走了。
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苏晚挽住我的胳膊,靠在我肩上。“小楠这个人,嘴巴毒,心不毒。”
“我知道。”
“她不是故意刁难你,她只是怕我受委屈。”
“我知道。”
“她以前谈过一个,那个人对她不好,所以她怕我也遇到不好的。”
“我不会。”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我,“所以我才选你。”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阴了。
云层很低,灰蒙蒙的,压在老城上空,像一个巨大的盖子。
风很大,吹得梧桐叶哗哗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肩上。我伸手拿掉。
“要下雨了。”她说。
“嗯。”
“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也没带。”
“那就跑。”
她笑了。“好,跑。”
我们跑在巷子里,手牵着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头发飘起来,打在我脸上,痒痒的。
跑了几步,她跑不动了,弯着腰喘气。
“不行了,跑不动了。”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的脸红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路灯昏黄,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光。
“我背你。”我说。
“不用。”
“上来。”
我蹲下来,她犹豫了一下,趴在我背上。
我站起来,背着她往前走。
她比我想的轻,像背着一团棉花。
她搂着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肩上。
“沈砚。”
“嗯?”
“你背过别人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真的?”
“真的。”
她搂紧了一些。脸贴在我脖子上,烫烫的。
“那我是第一个。”
“嗯,第一个。”
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暴雨,是细雨。
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她搂着我脖子的手背上。
“下雨了。”她说。
“嗯。”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用。”
“你会淋湿的。”
“淋湿就淋湿。”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搂紧了一些。
雨越下越大,从盐粒变成了豆子。打在脸上,有些疼。
我背着她,走在她家楼下的巷子里。
路灯昏黄,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飘,像一根根银线。
到了楼下,我放下她。
她站在那里,头发湿了,裙子也湿了。可她在笑。
“你全身都湿了。”她说。
“没事。”
“上楼擦擦?”
“不用。你上去吧,别感冒了。”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是之前亲脸颊的那种。是真的亲。
嘴唇碰嘴唇,软软的,凉凉的,带着雨水的味道。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楼道。
四楼的灯亮了。
窗帘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
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我站在楼下,摸着被她亲过的嘴唇,站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不是微笑,是咧着嘴笑,像一个傻子。
雨还在下。
我没有跑。
淋着雨,走回家。
全身湿透了,可心里是热的。
到家后,我给她发消息:“到了。”
“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好。”
“洗完早点睡。”
“好。”
“晚安。”
然后是一个月亮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那个叫“等等”的文件夹,把今天的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去。
等等。
等等。
等到了。
等到的不是消息,是她亲我的那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凉,很短。
可我大概会记一辈子。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可今晚看它,不像裂缝了。
像一条路。
弯弯曲曲的,没有尽头。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棵银杏树,金灿灿的叶子铺了一地。
她站在树下,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捧着一本书。
她抬头看我,笑了。
她说,你来了。
我说,嗯,来了。
她说,我等了很久。
我说,我也是。
她又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银杏叶纷纷飘落,像金色的雨。我们在金色的雨里,看着彼此。
谁也没有说话。
可谁都觉得,说了一千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