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淮突如其来的倔强,点燃了北羽的邪火,她直接从床上站起来,怒气冲冲,漆黑的长发散乱在肩头,像只毛发炸开的兽。
她没有揭开纱帘,隔着一层纱去推搡莫淮,莫淮任她揉捏,毫不反抗。
“你今天怎么这么烦人,以前不这样的!”
“不是我烦人,是你心里烦,北羽,把一切都告诉我,我和你一起面对。”
“我的事干嘛跟你讲!之前愿意讲是我心情好,我现在没心情,你给我滚!”
“我喜欢你。”
莫淮认真地讲出这四个字,北羽倏忽被抽干气力,软绵绵倒在楠木大床上,双腿交叠,眸光暗沉。
她以前竟然没看出莫淮个混蛋,非挑今天说这种话,他难道看不出她已经遭受了很多打击了吗。
这时,莫淮的声音响起,“北羽,如果你从白发剑圣那里得到了好消息,刚才我一进门,你就说了。既然你没说,那就是坏消息。”
“我今夜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无论多坏的事情,我都陪你一起,我喜欢你,你知道的。”
莫淮的嗓音从未如此清亮。
他前半段话稍稍宽慰了北羽的心,至少这个人还是懂她的。
后半段却使北羽恨恨咬牙,“我又不傻,谁喜欢我,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都把我喜欢你四个字刻脸上了,痴呆的人都能看出你喜欢我!”
“从十三岁起,前前后后几百号男人跟我表白过了,我早把男人看透了!你看我的眼神和其他喜欢我的男人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
“你觉得我缺人爱吗?我处在生死难测的关头,会在乎一个男人的告白吗!”
“我、我……”莫淮一下子结巴起来,气势瞬间被压倒。
他想证明自己跟别的男人不同,对北羽的爱更深。神机阁那一次,他几乎为北羽死了一回,生死相许,大约是世人对爱最高铁律。
可他随着想到一个致命问题,万一,在他之前,早有人为北羽真正死过怎么办。
“无话可说了吧!天下男人都一样,喜欢上一个女人,就想方设法把她留在身边,拉着她的手说情话,送她华贵的礼物,仿佛这样,女人就属于他了。”北羽继续发挥她的牙尖嘴利,把近日因遭遇积攒的不满,一股脑发泄了出来,越说越起劲。
“如果女人不顺从,男人就更加想征服,就一直跟在她身后,当他发现自己打动不了这个女人,还看不透她,就开始厌烦,开始不安和着急!”
莫淮辩解道:“我可不会厌烦,我愿意一直跟在你身后。”
北羽冷冷地笑,“那你算不厌其烦的男人,比寻常男人好一点。但是真正的好男人,能猜透女人心思,她想他怎样做,他就怎样做。可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存在!因为当一个人完全猜透另一个人的心思的时候,往往一生就过去了。”
莫淮被她绕糊涂了,“北羽,我有点听不懂,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一生都能看着你,最好,还能陪着你。”
“……”
北羽缓了一口气,望着仅隔了一层纱的莫淮,他绝美单薄的脸庞像一根悬在梁上的锦丝,华丽惊艳,却一扯就断,能伸手去扯的人,只有她。
北羽侧过头,“这个心愿很单纯呢,光看着我就满足了。很多喜欢我的人也是如此,静静守着我,他们就开心。”
“莫淮,知道你和那些人最大的不同在哪吗?”
“在哪?”
“在于我不拿你跟他们比。”
人和人若比较起来,家世、相貌、文采、武艺等等,什么都能比,甚至连身上穿上的衣服,脚上穿的鞋都能拿来比。但自从百花楼那夜过后,北羽就不再将莫淮与旁人作比较。
莫淮在她心里是最好的了,用不着跟谁比。
这句话,她今天不说,在生死符解开之前,她都不说。因为她的未来模糊不清,她也许会死,也许会面目全非。
前面是悬崖怎么办,她可做不到拉着莫淮一起跳,除非…….莫淮愿意先去跳。
北羽又鼓足了力气,“实话告诉你,我倒血霉了!将来要么死,要么变成辰氏的傀儡,反正,我跟辰骸罂必有一番死战!”
“你知道辰骸罂是谁吗?我师父说了,杀死这个人非常难,好比杀死十万人!”北羽甩了个软枕丢出去,将两根手指交叉,表情夸张。
莫淮听北羽念叨了半天,终于等到她的真心话,“杀了他就能救你吗?”
“似乎也不能……但是,他死了,我高兴。如果生死符解开了,我不在乎他的死活,如果解不开,我肯定要杀了他的,可是……杀他太难了。”北羽嘟囔道。
“那我替你去杀他。”莫淮道,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杀只鸡一样容易。
北羽下意识地笑了,“十万个馒头还要啃几十年,何况是人。真要牺牲十万人的命才能报我的仇,我就不报了,也不许别人去报。”
莫淮沉默了一下,道:“那我不会听你的,我绝对要报仇的,反正今夜你赶我走,我没听你的话走掉,你已经生气,也发过火了。”
“假如哪天你死了,那我一定也死了,只是早晚罢了。也许,我死在你前面,为你挡劫。也许,我死在你后面,为了报完仇才死的。”
“我今夜来找你,向你表白,就是为了告诉你,我喜欢你,你生我生,你死我死的喜欢。”
北羽愣愣地看着他,类似的话仿佛在南境皇宫库房里也听过,只是今夜更直白。
那时她说,不许谁为了她去死。然而,莫淮现在回答她,他不听她的话,她死了,他偏要也死。
这哪里是喜欢,这是爱啊。
北羽情不自禁道,“你这是爱我啊。”
“是,我爱你。”莫淮向前倾身,隔着软纱,吻了北羽的脸颊。
等北羽反应过来,脸颊火烧般燎热,她伸出胳膊捞住莫淮脖子,一把将他拽入床榻,盯着莫淮墨黑的眼眸,轻声道:“我也喜欢你。”
然后,她吻了下他的唇,蜻蜓点水。
莫淮大脑一片空白,感觉自己的躯体哗啦啦流动起来,成了一股热流,最后变作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北羽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横陈在他的怀里,很安静。
莫淮怀疑他在做梦,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美梦,只有北羽的悲伤提醒着他,残酷的事情发生了。
他垂眸看着北羽洁白无瑕的脸庞,感受到他的注视,北羽抬眼往上看,两个人对视上了。
“唉。”北羽叹息一声。
莫淮不安地问,“怎么了?”
“伤心。”
“我第一次亲男人的嘴,第一次躺在男人怀里,竟然都是在我得知自己或许命不久矣后。”北羽伸手轻抚他的脸,“你该早点出现的,早一年也好。”
“你不会死。”莫淮握住她的手。
“这谁说得准。”北羽勾住莫淮的手指,像个小孩子一样,“不过,躺在你怀里感觉好点了。听完你的表白,我们俩的命仿佛连在一起似的。”
“记得我十三岁那年,快过生辰的时候,有个钦天监的傻瓜小道士想算清楚我一生的凶险,当作礼物送给我。结果,他算得七窍流血。我好心去看他,你猜他跟我说了什么?”
莫淮的心悬起来,“算命这种事,只听好,不听坏,才对。”
北羽淡淡笑了,“其实,我连他话的意思都没懂。他只说了一句,神赐福的孩子,爱上了神诅咒的孩子。然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面。”
“他对旁人道,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算出了心上人的劫难,却无法化解,知道了她将来会受苦,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她的命运里压根没有你。于是,他没脸见我,也不想再见我。”
“这人真有点傻气。”莫淮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砰砰打起鼓。
他不信鬼神,但北羽生来仙骨,确实是受到祝福的幸运儿。他则是一个不知从何而来,因何诞生的魔。正应了那一句话,神赐福的孩子爱上了神诅咒的孩子。
可北羽却不在乎的模样,将右手抬起,“呐,把红珊瑚手串给我戴上吧。”
莫淮脸红心狂跳,“那我们这算是……在一起了吗?”
“你是呆瓜吗?你亲了我,我没打死你,还亲了你,所以,我们当然在一起了。”北羽哎哟了一声,“我本来想等到以后没事了,再想儿女情长的。”
“现在想,也不是坏事。”莫淮雀跃地取出珊瑚红豆手串,系在了北羽手腕上,北羽弯弯唇角,闭上了眼。
莫淮怕她去想生死符的事,便道:“我给你讲讲,我去东海取吟风剑的故事怎样?”
北羽唰地睁开眼,果不其然,这种类似演义小说里的故事,对她的吸引力巨大,“我先前缠着让你讲,你一直搪塞我,一副守口如瓶的模样,今夜竟然转性了!我要听!”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慢慢讲给你听。”他微笑道。
卷二·南境演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