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多雨的秋季其实并不适宜兴兵,变幻莫测的天象带来了行军路上的诸多艰险与阻碍,于是比联军久攻不破先传回太和城的消息,是晋王之子李重泽于宣武门诛杀了意图谋反的两位王叔,老皇帝殡天之前传位于其,顷刻间,一个年轻力壮的弱冠少年便将大燕政权完整且平稳地收归于掌中了。
彼时王都牙帐内,仍有大军将谗言新天子不过弱冠不足为惧,出身于中原的清平官只得以太宗、玄宗事迹向王拼死谏言:能在宣武门厮杀中大获全胜的天子,安能小觑?
南昭王闻此终于怕了,下令南昭士兵尽数撤回,猝不及防的东蕃军瞬间也弃甲曳兵、节节败退。可这场看似儿戏的战事如何能轻易平息?东蕃大怒,问罪于南昭,巨大的恐慌和威胁之下,南昭王只得再次觍颜求救于大燕。
段钧随朝贡使一路从太和城出发,紧赶慢赶,仍耗费了一月有余的时间。
初至姚州,常见路道两旁仍有战火焚烧的兵燹,而百姓却人人摇辘轳,修辕犁、挖堑壕,竟是副不再受兵戈影响开始休养生息的样子。
后经益州,街衢洞达,人头攒动,食肆酒坊烟火缭绕、数不胜数,路上行人所着之衣衫绣样更是精美绝伦。
越往北走,犊车、驼队、高鼻深目的胡人越是随处可见,这些人步履匆匆,风尘仆仆,显然同他一样都在赶往同一个地方:长安城。
巍峨、壮美、繁华——
这是段钧对长安的第一印象。
他们一行受到鸿胪寺接见,安排下榻四方馆,经数日疏通走动,终于有通事官肯拨冗指点:“眼下正逢年关,八方来使皆汇聚于长安,圣人岂有时间一一召见?不过我朝向来是亲仁善邻,在元旦大朝会之前,圣人有谕,准诸位来使共襄长安盛世。”
前日曲江流饮,昨日四夷会乐,今日更是踏入了燕宫,在含光殿前亲观天子打一场马毬。
武人对速度和力量有天生的敏感,只需观马上身姿如何纵横毬场挥斥方遒,便能看出这位新天子的能力并不是因年少就能轻视的。
段钧心事重重,一语不发,通事舍人看在眼里,却并不出言打扰。
在他看来,南昭来的这位使者,身姿颀长,剑眉星目,脊梁如松,若是换上金吾卫的甲胄,绝对也是威风凛凛、鹤立鸡群的存在。
男子若容貌端正,常会被冠以玉、竹一般的美名,可段钧更似一柄英勇锋利的斧头,眼神里收敛的腾腾杀气,不过是他暂时的伪装。
这样锋利的人物,进四方馆头一日他便注意到了。多番打探之下得知他是当今南昭王的子侄,本名米阁洛,而段钧则是南诏一位清平官为他取的汉名。通事官有意试探,言语间常引经据典,果见其人虚心请教,从不掩饰自己对汉学的仰慕与向往。
明明是杀伐之人,却又收敛锋芒,装得一副谦逊有礼的模样。虽擅矫饰,但也比那位狂悖粗鄙的正使要顺眼得多。至于是包藏祸心,还是真的与那个糊涂又窝囊的南昭王不同,总归到了圣人面前都会无所遁形。
“你瞧,公主们巾帼不让须眉,但终归不及圣人,乃天命所受啊。”
毬赛最终以七比八,由天子所率的“圣队”夺胜。
人群里的“万岁”和对圣人的恭维此起彼伏,直到段钧随通事官退出含光殿亦久久不息。
出了燕宫,和通事官话别,侍从阿戎驱车迎了上来,兴致勃勃地问:“郎君,今日谁拿了彩头?”
段钧喟叹一声,不愧是上朝啊,潜移默化里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做了燕人,阿戎随他赴燕不过一月余,口中称呼已从“王子”变成了“郎君”。
“是……上朝最尊贵的小娘子们。但赢的是天子,不过天子富有四海,慷慨大方,不会与自己的血亲姊妹们相争,那彩头据说是新制的金月杖,分赐给了今日得筹最多的惠国长公主、常山郡主和贵乡县主。”
阿戎惊叹道:“虽然上朝富贵不足为奇,可用金子做的月杖,小娘子们有力气挥杆吗?”
段钧斜睨他一眼:“管得倒宽!让你办的正事呢?”
阿戎立刻收敛玩笑,正色上前,附耳低语:“正酋望果有异动,属下们已按您的吩咐,将人拘了起来。”
段钧“哼”一声冷笑:“就知道他们还不肯死心,快要宵禁了,先回去再说。”
他不用脚踏,长腿一跨便上了车,掀起车幰时只听阿戎在身后大喊:“对了,严先生也来了!”
果见车内正端坐着的,头戴幞头,一身青衫,作寻常士子装扮的,正是他的汉师,严亭值。
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不,不是突然,早在看那场马毬赛时便酝酿于心,此时在见到老师时终于脱胎成型,不及细细思索,便迫不及待地向他征询。
“若是向上朝求娶公主和亲南昭,先生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