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遥的拇指停在工作证边缘。
她没有接话。
江屿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线缆勒出红印的手掌,过了很久才说:
"你听到多少?"
"全部。"
这两个字很轻,但江屿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小电视里的画面切到了食堂。几个工人端着饭盒,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边。有人在讲笑话,其他人笑得前仰后合。旁白说:"午饭时间是厂里最热闹的时候。"
林知遥松开手里的工作证。
塑料卡片轻轻磕在拉链头上,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你不是没有选择。"
她声音很轻,手指却还扣着工作证边缘。
"你只是一直把它说成没有。"
江屿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林知遥。"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别往下问。"
林知遥没有动。
她站在门框边上,后背几乎贴着帘子,离他只有三步远。后台的灯照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能看见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几乎要碰到一起。
"我没有要问。"她说。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但她的手指在工作证边缘捏得太紧,指节发白。
"我只是回来了。"
江屿的手慢慢松开。
线缆从他掌心滑下去,垂在设备架的边缘,晃了两下,停住。
他的掌心有一道红印,从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部。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前厅的放映还在继续。有人笑到咳了一声,很快被旁边的人拍了拍背。
林知遥侧了侧身,像是要从帘子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出去。
但她没有走。
她停在那里,半转过身,肩膀几乎蹭到帘子。
"五年前你说的那些话,"她没有回头,"我一个字都没忘。"
帘子晃了一下。
她出去了。
后台又只剩江屿一个人。
他站在设备架旁边,手垂在身侧,掌心的红印还没消。小电视里的画面还在继续,食堂的场景结束了,切到了下午的车间。旁白说:"下午两点,是一天里最困的时候。但机器不会停。"
画面里,一个工人正在打哈欠,旁边的工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去一杯水。
江屿的脚尖抵着设备架的横杠,过了很久才撤开。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掉落的线缆,绕了两圈,挂回钩子上。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帘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前厅走动。主持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接下来是采访环节——"
江屿直起身。
他站在后台中央,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道红印正在慢慢变淡。
她说她一个字都没忘。
那他呢?
他忘了吗?
他闭了一下眼睛。
小电视里,旁白说:"这是四十三个人的一天。也是这座小镇的每一天。"
画面定格在工厂大门口,夕阳把门框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屿睁开眼睛,从后台的侧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去前厅。
他绕到文化馆后面,那里停着他的那辆旧皮卡。他没有上车,只是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烟盒是瘪的,里面只剩两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放下了。
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文化馆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能听见里面隐约的笑声和掌声。
江屿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说她回来了。
不是"我路过",不是"我刚好在",是"我回来了"。
他把没点的烟捏在手里,捏到烟丝从断口处漏出来。
五年前那个会议室,他以为门是关着的。
他以为她不知道。
他把所有的话都说给那些人听,说她不适合,说他们没有关系,说以后不会再合作。
他以为他保护了她。
他以为。
江屿把那根捏烂的烟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上了车。
皮卡的引擎响了两声才发动。他把车倒出巷子,开上县道,往厂里的方向开。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还有点发白。
她说,你不是没有选择。
她说,你只是一直把它说成没有。
江屿把车停在厂门口。
厂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半边门廊陷在黑暗里。门卫室的老张探出头:"江老板,放映会结束了?"
"没有。"江屿熄了火,"我先回来。"
他推开车门,往厂区里面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坏掉的路灯,站在原地,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