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此刻的里德尔心情确实不错,也许是他那种放松的姿态给了艾洛温一点勇气,她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个更大胆的问题:
“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问完她就后悔了。她今天是怎么了?先是上班时间走神傻笑被上司抓个正着,现在居然还敢问上司这种私人问题?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指,等着里德尔用一句冷淡的“这不关你的事”或者一个沉默的注视把她打回原形。
但里德尔没有。
他瞧着她,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有点意思,然后“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闲聊的随意。
“要看对方想要听什么话了。”他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有些人问这个问题,是想要一个确切的承诺,一个无论如何都会选你的保证。有些人问,可能只是想要一个能让她笑出来的回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然后又落回艾洛温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有个朋友,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他说,语气里那种平日的疏离感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忆的柔和,“他总是问我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艾洛温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他。她看到里德尔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也…亲切了不少。他脸上的表情是她这一周从未见过的,不是工作时的冷静专注,也不是生气时的紧绷,而是一种带着淡淡笑意的,沉浸在某种愉快记忆里的神情。
“有一次我们……嗯,闹了一些不愉快。”里德尔继续说,那个“闹了一些不愉快”说得轻描淡写,但艾洛温能想象,能让里德尔用“不愉快”来形容的事,恐怕不会太简单,“后来他说,他认真反思了。”
里德尔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但很真实。
“他说:我认真反思了,全是你的错。”
艾洛温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个真实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容,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温柔。
她脑子里冒出了这个词。虽然这个词跟眼前这位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跟传闻中那个冷酷高效的权力掌控者似乎完全不搭边,但此时此刻,她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他。
他在回忆他的朋友。
艾洛温很难想象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甚至很难想象里德尔会有朋友。以他的身份地位,以他的性格,他身边的人要么是下属,要么是同事,要么是需要谨慎对待的同僚或对手。“朋友”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听他的语气,看他的表情,那确实是一个朋友。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艾洛温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她想知道那个朋友是谁,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性格,为什么会跟里德尔这样的人成为朋友。但她知道这些问题她永远不可能问出口。有些边界,一旦越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在这时,魔法部地下深处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清晰地传到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下班的钟声响了。
艾洛温像是被这钟声惊醒,猛地从刚才那种近乎对话的氛围里抽离出来。她迅速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把笔记本和羽毛笔装进包里,然后站起来。
里德尔也坐直了身体,脸上的那种柔和神情慢慢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司长。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魔法钟,又看了一眼艾洛温。
艾洛温拎起包,走到办公室门口,然后转过身,像过去几天一样,低声说:“再见,里德尔先生。”
里德尔坐在办公桌后,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看着艾洛温,点了点头。
“再见,塞尔温小姐。”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但艾洛温似乎从里面听出了一丝……不同。但艾洛温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下班的职员在往外走,谈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充满了周末的轻松气息。
她走在人群里,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她想起里德尔那个关于朋友的故事,想起他脸上那个无奈的笑容,想起他靠在椅背上回忆时的柔和侧脸。
然后她又想起帕赛丽娜分手的故事,想起那个傲罗小伙子的回答。
两个故事在她的脑海里交错,像两条不同颜色的丝线,暂时还看不出会织出什么样的图案。
她走出魔法部的大门,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凉意。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伦敦灰蓝色的天空。
一周的实习,结束了。
.
“纳吉尼,对这位女士温柔一点。”
“毕竟……也曾是我的下属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