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那毒被是要下给时谨的,不知怎的偏被慎之误食。”
“正是因父皇命人下毒被觉察,所以才有了后来你与时谨被赐婚之事。”
“那事之后,定国公对外只称慎之需避世修养。定国公进宫求见意图退掉你与时谨婚事,父皇怎可能让定国公称心如意,又怎会留着如此心腹大患?”
“自那时起父皇便对定国公日夜提防。”
“阿柔,你可知,父皇去时唯一遗诏便是定国公府必除。”
“是!朕遵从父皇旨意刺杀时谨确实不仁,可身为人子,朕如何能不对父皇尽忠?况且,时谨并非因朕而死,归根到底,当年匈奴求亲,时谨请战,时谨……他,他是为了你啊。”
“时谨不愿你去匈奴和亲,虽未料会是那般下场,可是阿柔,时谨是为了你,他全全是为了你呀!”
“不!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李柔目光僵愣间刚要反驳,可不知想到什么一时噤了声。
她是中宫嫡出,是父皇唯一女儿。
父皇说她是唯一明珠,说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自她有记忆时看到最多的便是父皇的笑眼。
幼时她总被父皇抱在膝上,父皇带她批折子,带她在上元节登城楼接收万民朝拜,父皇喊她‘幺幺儿’,说他的掌上明珠要配这世上最好的儿郎。
父皇对她那样好,那样好。
可现在却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利用,都是设计!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可是……可是……她不仅记得父皇,她还记得时谨!
她记得时谨初听闻他们婚事时的欲言又止,记得他瞧着她笑容里的潜藏的一分顾虑,她一直以为是过往她太过刁蛮让他心有忧虑,因此她向他保证过,即便她贵为公主,成婚后她不会颐指气使,她们之间无需遵循公主驸马那些条条框框,只与寻常夫妻那般相处即可。
原来……在那时起一切便有迹可循?都是假的吗?
她永远记得时谨带军离开长安讨伐匈奴前的夜里,他攥紧她的手承诺,有他在一日,他觉不会让她去和亲。
她亲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盼了又盼,等了又等,最后是他的死讯传回长安。
这一切都是真的,是她亲生经历过的,怎么能告诉她,这其中掺杂的尽是私心算计呢?
李玦在寂静中瞧出她的破碎,“阿柔,事关当年没有人比你更清楚,难道你就从未怀疑过父皇和时谨对你用心?”
“不可能,”李柔摇头,手上失了力气,匕首早已消失无踪,她步步后退,目光涣散,怒吼道,“绝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骗人的!通通都是骗人的!”
说完跌跌撞撞直接冲出去。
见李柔疯癫离去,李玦终于得以喘息一口气,再瞧藏在屏风下的匕首,缓了几口气,刚要伸手拿过,视线中另一人动作已比他先行一步。
瞧见眼前人,李玦眼睛都疼了,“你怎会在此?你不是应……”
话至此处一停,再看李柔离去放心,他嗤笑道:“险些忘了,你与李柔早是一丘之貉,自是她放你出了宫门。”
方才一番揪扯下他已是精疲力尽,再看眼前人目光嫌恶冷下,连最后的伪装的也无:“阿柔已去,你又何必多留?”
谢芜眉目微垂,静心听着李玦的阴阳怪气,眉目微垂着,她将匕首握在掌中,静候着,待李玦止声后这才缓缓开口道:“我只是在想皇上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方才他与李柔对话她都听到。
一字不落,全都听到了。
李玦不说话,一双眼却死盯着她。
谢芜认真问道:“你说,裴肃世子之死是先帝的意思?先帝暴毙而亡,不知先帝究竟是何时留下遗嘱?”
李玦:“放肆,凭你也配提及先帝!”
“贱人!若非因你之故,朕怎会是如此境地!竟还敢出现在朕面前!”
忽的,李玦怒不可遏笑容阴森森,视线牢牢将人锁住:“是你吧!太后赵氏一党谋反,是你的手笔,从前当真是小觑了你。”
先前他以为是太后与李钰散播流言,妄图动摇他的地位,毕竟事关当年没有人比他和太后更知晓内情,此事并非他张扬,是以,流言一出,他最怀疑的便是太后。
如今再听她字字言语,只怕她亦知晓内情。
李玦危险眯眼:“你究竟知晓了多少?”
谢芜颔首,不答反而幽幽答道:“纵容是我又如何?若非你们母子离心,流言自是无济于事。”
“贱人!你这见人!”李玦已是急赤白脸,手边不知抄起何物下意识朝人掷去。
谢芜轻盈躲开,起身时不怒反笑:“你将一切罪责推给先帝,可下旨诛杀裴肃世子之人是你。你说先帝对定国公府多有提防,难道你不是?暗中行刺定国公之人是你,几欲设计裴衡,妄图毁起清誉,取其性命之人,还是你。纵然你说是因先帝授意,难道猜忌多疑,将一切恶事做尽之事不是你?”
“你说裴肃世子曾为你伴读,与你深情厚谊,可你巧妙设计,暗中取他性命之时可想过这般情谊?”
“你不仅做了,还将罪责脱赖在赵家身上让赵家平白担了罪责。难道不是因为你自知手段见不得光,自知所行之事天理难容,恐旁人问责,便提前找了替罪羊?”
“你知定国公公为国尽忠,可行刺时却未有半分犹豫,于裴衡亦是。裴衡助你理清与世家纷争,助你从赵家手中夺回权势,助你稳定朝局,可这才多久,你便想着鸟尽弓藏?”
“定国公府有用时便是你拉拢对抗赵家的力量,赵家亡了,你又担心定国公府会成为第二个赵家,时时想着除之而后快。”
“李玦,你总是这样,总能周全自己错处。”
“像你这般心思阴毒,又善找借口之人,实在是满腹算计巧言令色。”
“事情你既做了,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将罪责全都脱赖在旁人身上。长公主殿下因情生乱,一时被你蒙蔽,难道你竟以为你的谎言能将所有人瞒过?”
“放肆!你放肆!”李玦怒喝,“贱人!你居然敢同朕这般讲话!”
“啪——”
殿中响起清脆耳光声。
多年忍让在这一瞬全面爆发,谢芜毫不犹豫抬手一掌掴在他脸上,“放肆又如何?事到如今,即便放肆,你又能如何?”
李玦脸颊挨了掌印很快泛起了红。
指印落在他脸颊,眼角余光扫件他身上明黄只觉无比刺目讥讽。
眼底震惊未退,他硬撑着直起身子,指着谢芜,怒骂:“贱妇,若非朕,你何德何能有如今身份地位?你不思感激便罢,居然还挑唆李柔,密谋暗害于朕!”
“是朕,是朕看错你!枉费朕一番信任,你这贱妇实乃蛇蝎心肠!”
“早前你便与子圣牵扯,如今又与裴衡有收尾,与李柔联手暗害朕,你这贱妇,蛇蝎心肠,朕早该杀了你!”
谢芜缓缓颔首:“你说得对,若非你,我如何能是现在这般情况。”
“你不知晓,在你身边的每一日我都如鲠在喉,我每日忍耐就是为了这一日。”
“你说得对,我从未对你有过真心,从未有过。”
“对你温柔顺从,是想要博取你的信赖;为你做事,是借机收买人心巩固权势;在你身边的每一天,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是有所图谋。”
“你说的对,我最是蛇蝎心肠,心肠歹毒,可事到如今你奈我何?”
“皇上多疑精明又颇于心机算计,在你身边长久,耳濡目染,我自然是学了一二分。”
她靠近他直视着他的眼:“你自私多疑从无真心,却要求旁人对你奉献为你忠贞,归根到底,你不过是想以忠贞之名踩着旁人尸骨上位罢了。”
“真心,这世间自是有的,可你怎的不问问你配不配得上这世间真心?”
瞧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过往一幕幕尽在眼前。
她步步逼问:“赵媛对你真心,可你是怎么待她的?她被视为弃子,临死之际向你求救,你置若罔闻。孙妙可对你也是真心,你又是如何对她?有用时,召之即来,无用时挥之即去,生死不问,这便是你。”
“李玦,你自私凉薄寡情绝斯,你将每个人都算计在内,你阴私算计,便让身旁的人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李玦,你这皇帝当得可真是失败。”
“你——放肆!你竟敢如此对朕!”
谢芜抬手再次掌掴在他的脸上:“我为何不敢!你欺辱我多日,我如何不能为自己讨还公道?”
她将匕首递至他眼前,问:“皇上可知这是何物?”
李玦瞧着她手中匕首,呼吸瞬间停滞。
“这是匕首,皇上知晓的,我曾亲手将匕首刺入齐王心脏,”她低头瞧了瞧匕首,“这把匕首虽不及齐王手中先帝亲赐匕首,如今也是够用的!”
“你怎敢弑君!”李玦直视着谢芜,试图用天威将人喝退,偏在谢芜眼中他只看到势在必得,他看着谢芜握着匕首向他靠近,先前笃定瞬间被击碎,蠕动的唇已有松解之势,“你不能!你不可以!你不能弑君!”
谢芜不作声,只慢慢向他靠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李玦身子不断后退着,直到退无可退。
谢芜冷眼看着,讽道:“难道你以为还能看到明日太阳?”
看到近在咫尺的冷刃,他想躲闪,可身体沉重得如同陷进地面,他拼尽全力再难移动分毫。
后来竟只有眼神能勉强转动,意识到不妥,李玦崩溃大喊,“你做了什么!你究竟对朕做了什么!”
谢芜沉下双肩,仰头,如释重负,叹道:“这一日总算来了。”
“你道为何你动不了?自是因为今日的香。”她将腰间系着香囊摘下,将其安放在李玦胸口,“你不是想知晓我是如何给你下毒,我这便将实情告知。”
李玦目光像看鬼。
谢芜笑,笑得如同艳鬼,“你总觉心悸胸闷,以为是天花后太后对你暗中下毒留下了病根?”
“是,也不全是,太后确实对你下了女儿红,可不全然是那般缘故。”
“是我,是我在你每日案前的薄荷香中搀了紫藤。”
李玦目光看向博山炉,难以置信,那居然是他日日都用的东西。
谢芜点点头,认可道:“不错,确实如你想的那般,你为人谨慎,身边之物都要再三检查,可紫藤无色无味,难以察觉,更何况我知晓你多疑,只在香中掺了一星半点。短时间自是瞧不出的,便是御医来看,也是察觉不出。可时日长久,日积月累下来,足以侵入肺腑。”
“今日这香更是我特意为你调制,其中添了附子刚好与你体内积攒毒素相克,初时你只觉手脚无力,渐渐便会有麻痹之感,紧接着呼吸困难,窒息而死,并且在整个过程中你都能保持清醒神识,你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身体变化却无能为力。”
“连李柔都没有杀朕!你怎么可以!”李玦拼命后仰意图躲远,可身体未能挪动分毫,“你,你不能如此对朕!来人,快来人。”
谢芜冷眼:“不用白费力气,今日这座宫殿,除我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她抬手轻而易举将利刃抵上李玦心口。
甚至,她担心自己刺歪,反复测量实验。
最终,确认位置没有疏漏后,她在李玦惊恐眼神中,腕上凝力。
腕上的力气通过刀柄传到利刃上,一点点刺破明黄色衣衫,向里再向里,刺开皮肤,割开血肉。
鲜血涌出洇湿明黄衣衫。
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直视着他的眼,她清清楚楚将他的恐惧震惊不甘心全看在眼中。
“难道你忘了,其实我是杀过人的。”
匕首彻底,没入胸口,血液滴滴答答落个不听,她眼睁睁看着,静静等着,等眼前人胸膛不再起伏。
她看了许久,伸手去探,没有呼吸,体温正在变冷,渐渐地又变得僵硬。
她定定瞧着,知道心里响起一道声音。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夜晚仍就是深谙颜色,谢芜从福宁殿走出。
裙摆滑过冰凉砖石,一步一步迈下台阶。
仍是黑夜,头顶上月亮却是高悬。
她一步一步走着。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次,可这一次她走得飞快,她从未觉得身体如此轻盈过。
身体险些跌出去,腕上一紧,倾斜的身体已被待正回归过来,听到一声“当心”关切之语。
视线渐渐聚焦直到彻底看清眼前人。
她笑了。
笑得格外畅快。
“裴大人!原来是裴大人呐!”
是了,被封在关雎宫里不见天日,她原以为会等上许久,可殿门被打开,她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
她连手上沾的鲜血都来不及顾忌,痴痴笑了。
不知何时,西北角的天际泛出极淡的铅灰色,雪一片,两片落下来。
谢芜眉心一凉,仰头正瞧见雪从头顶落下。
她抬手接过,“雪,好白的雪。”
纯白的雪,落在掌心,洇开血痕,渐渐雪密了,越来越密,俄而变成鹅毛,大朵大朵从空中旋舞而来,她瞧着笑着,不知为何眼睛在流泪,她说得却是:“我好欢喜啊!真是好生欢喜!”
李玦死了!
李玦终于死了!
她终于报了仇。
终于为自己讨还了公道。
她再也不用谨小慎微过日子,再也不用看旁人脸色,再也不用步步为营,不用阴私算计,再也不用费心手段过活,她是谢芜,有名有姓,从今而后,她终于能够做自己了。
摊开手自由地感受这天地辽阔,两世为人,她第一次感觉自己这般肆意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