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宸殿到长街再到福宁殿,刘得全一路抱着拂尘全程小跑着。
他瞧着皇上脸色不好,卑躬屈膝地劝着:“皇上,皇贵妃娘娘一时不当心,您可千万保重龙体!”
“放肆!”李玦斥道,“朕自有论断,何须你多言!”
“是,”刘得全跪地掌掴,“奴才失言,奴才失言!”
李玦嫌恶:“滚出去!”
不多时,顾卯辰自宫外而来,瞧见跪在台阶上的刘得全,目光一瞥直接进到殿中:“皇上,昌远侯夫人受邀至公主府做客,今日宴饮结束,景和县主也去了公主府。”
“哦?”李玦摩挲着翠玉扳指面容完全隐进阴影里,唇角勾出一抹诡异弧度,“竟有这般巧合之事。”
顾卯辰附和:“长公主与昌远侯府素无交情,怎的今时今日倒是热络起来、”
想要除掉裴衡清誉美名,一桩风流韵事最好不过,醉酒行径传出,如何再做克己复礼谦谦君子?若女子身份平平,恐难有效果,高门贵女又难以把控,景和县主便是最好人选。
一切本是安排妥当,偏到最后竟未成事。
本以为会是巧合,可看宴后昌远侯府与公主府关系密切,那么一切便是不言而喻。
顾卯辰笃定:“皇上,事已至此,长公主不得不防!”
李玦负手,心中冷嗤。
李柔心思不明,他怎会不知。
今日落空,便是裴衡知晓也是不妨事,空口白牙毫无证据,区区一个臣子难道还能诬陷君王?
真正让他恼的是谢芜!
她一直在他面前乖巧柔顺,今日却像生了反骨!
为何?
为何!
闭上眼,屏息凝神刻意压下滚滚而来情绪。
天不遂人愿,他越是想平静,越是想压下胸膛奋起的那股焦躁,眼前总浮现出谢芜在风中寂冷的眼神。
她从未有过这般眼神!
她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为何突然就变了!
忽的,他猛然睁开眼,再难压抑心中怒火,顾不得冬日寒凛在众人震惊目光中愤然离殿,另一边谢芜刚刚入眠,腕上一痛,忽的被一股强硬力道强行拽起,惊慌中睁开眼看到李玦盛怒的一张面容,咄咄逼人言语紧接而至:“你与裴衡是何时开始的?”
她真以为今日她对裴衡的维护他看不出?
景和县主与裴衡之事是计划一部分,她出言维护景和县主,那她与裴衡又是何关系?
是他错看,她竟与裴衡有私情!
谢芜除却最初震惊,再对上李玦怒气时心境格外平静,屏息:“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李玦扼住她的下颌,逼迫着让她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迫道:“说,你心里有谁?”
“自然是皇上。”谢芜答得不暇思索,“皇上圣眷优容,臣妾知晓!臣妾自认并未有行差踏错之处,实在不明皇上为何疑心臣妾!”
谢芜眸光平平。
李玦的怒气比她想象中更甚,可是没有法子,事情已然藏不住。
今日宴上李玦以景和县主设计裴衡,她与景和县主一同出现李玦便意识到计策落空,以李玦之聪慧,不消多时便洞察其中关窍,否则不会与她有那般试探言语。
她有想过倘若虚与委蛇情况可会好些?
这想法冒出来下一瞬便被否决。
以李玦此时之多疑,对裴衡之忌惮,不是她温言软语哄几句便能好的。倘若李玦再将先前之事串联起来,更是藏无可藏。
正是想清楚这一点,她才不愿再装下去。
李玦视线在她面容游移,让她每一个细微表情看在眼中。
他见过这双眼里的柔情,关切,依恋、缱绻。他记得她每一句嘘寒问暖的话,他最喜欢看她这一双眼,偏此时这双眼里坦坦荡荡半分情愫也无。这般情状,何须多言!
坦荡!简直荒谬!
盛怒至极,胸膛难免震痛,他低喝道:“谢芜,朕待你不薄!”
他不曾薄待她。
并非从未对她生疑。
是她!是她对他好!是她在他最虚弱之际护住他,是她在他最需要关心陪伴时守在他身边,昔日即便太后为难是她甘冒风险守在他身边,是她说她会与他长相守,是她一点一点打消他的疑虑,即便他从小知晓皇家无需真情,可她……是她,因为是她……他愿意勉为其难去试一试何为真心。
他相信她!
他信她!
他从没像对她这般对任何一个女子。
他给她名分,给她权力,给她恩宠,身为皇帝能够给予女子的一切他都给了她。
可到头来,这一切竟都是假的。
李玦死盯着这副容颜,迎面而来的目光没有丝毫缱绻眷恋,恰如一潭死水,这一瞬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是断了。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
瞧着他伸出来的手,谢芜下意识闭眼避过。
先袭来的是熟悉的龙涎香。
却没有等到预想的疼痛。
谢芜不确定地睁开眼,她看到李玦将她的手拿起放在掌中。
她想抽回手却被死死握住。
李玦握着她的手,低声喃喃,“无妨,不重要了,不重要。”
那话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谢芜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反常,就在这时他扣住她脖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骨头,却在下一瞬用几乎虔诚姿态将她强硬扣在怀里,她听到他咬牙切齿言语:“芜芜,朕欢喜你。”
李玦沉重闭上眼。
他曾以为,她是好的,只要她在身边,过往的那些不好总会抚平。
甚至,他不想让她知晓他太多过往。
他想,无论从前如何,只要现在是好的便好。
可现在……不重要了,一点不重要了。
他以为她会是不同的,可现在看来并未有何不同。
既然她并非心甘情愿留在身边,那也不必走了。
他将她扣在怀里,将她试图抵抗的手精准锁住,他能够嗅到她身上浅浅香气,一如从前她似菟丝草般依偎在身边。
睁开眼,他语气坚决又残忍:“芜芜,这关雎宫是朕为你建的。今生,便是死,你也只能死在这里。”
说完,他深深笑了。
他抚上她的脸。
尽管不屑承认,可初时见她,他便是欢喜她。
似她这般容颜,得上天眷顾,从不是该泯于人海。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在她震惊不解目光中笑意深了又深。
他低头,抵上她的额头:“生同衾,死同穴,芜芜你亲口答应过的,”唇角带着的微笑是他对她独有的温柔,“你若死,朕会让你与朕同葬。”
最后一字落下,他瞬时抽走所有力气将人甩开。
再看一旁跪缩之人,他居高临下开口:“你是皇贵妃贴身侍婢。”
自李玦进到殿中雨桐额头便贴着砖石,天子盛怒下不敢抬头,却不敢不应答“回皇上的话,奴婢一直在皇贵妃身边服侍。”
“杖毙!”
“皇上!”只听到‘杖毙’二字,谢芜神经跳动已是不暇思索出口,她定定看着李玦,笃定道:“请皇上三思!”
李玦瞧见她投望过来的视线,嗤了一声,负手而立,只觉不屑。
这一刻才知晓求他吗?
可惜,晚了。
下一瞬他便唤人:“来人——”
“皇上可有察觉身体不适?”
轻飘飘传来的一句话让李玦声音截然而止。
李玦眉头微蹙,动作迟缓回头,“何意?”
谢芜迎上他的目光,一改柔弱,眼神无比坚定。
她慢慢直起身,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笑容,更显容易妖冶惑人:“皇上总是体乏,不觉近日胸闷,气滞,头脑昏沉更甚?今日皇上来了关雎宫,又是如此盛怒……或者,皇上可以试试攥握双拳,可会觉得心口钝痛,力不从心?”
李玦面上不信,试着攥握双拳,掌心却难聚力,隐隐有酸麻胀痛之感,屏息一瞬,只分毫间便察觉跳动格外诡异心脏,胸口钝痛之感更甚,他难以置信抬眸:“你竟敢对朕下毒?”
“下毒?”谢芜轻轻一笑,笑容中没有丝毫歉意,只有感叹,“皇上高看臣妾了,臣妾怎敢对皇上用毒?不过……倘若皇上执意做此想,臣妾也没办法。皇上疑心臣妾,恼怒臣妾,在皇上眼中臣妾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看着李玦面容表情来回切换,阴晴不定,她面上笑意不减,“皇上身体不适,总以为是太后下毒后体内余毒未清,难道皇上不曾想过并非全然因着太后缘故?”
这其中,也有她一分功劳。
因玉容,查出那份搀有女儿红的蜜合香。
女儿红有毒,食之丧命,可若研磨成粉搀在香料中,极难察觉,便是御医也难诊断。
舅舅一家善于经营香料生意,长安富贵偏爱香,她自幼投靠舅舅,她又怎会识不出香料?
是以,她早早便察觉隐隐萦绕在李玦身上有问题的蜜合香。
那女儿红斟酌了分量,难被察觉,一时片刻伤不得性命,她已然知晓太后想悄无声息取李玦性命,便顺水推舟只静静瞧着。
揭发玉容,牵扯出太后投毒,不过是在合适时机做过遮掩罢了。
否则,露出马脚之人便成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