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帝缓缓闭眸,病态的苍白神色愈发浓重,太阳穴微微突突跳动,尽显心神焦灼。
“可朕,不能拒。”
短短五字落下,御书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万寿大典乃国之盛典,天下瞩目、万国来朝。朕若驳回其请,便是落人口实,坐实了猜忌宗亲、刻薄藩王的罪名。届时北疆军心必乱,关外游牧部族定会趁虚而动、侵扰边境;京中附势官员更会借机发难,煽动朝野舆论,弹劾朕凉薄寡恩、容不下手足功臣。届时朝野动荡、流言四起,朝局必将大乱。”
帝王睁眼,目光直直看向阶下的喻睢,褪去了帝王的疏离威严,余下全然是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朕召你们入宫,非为商议准与不准。喻睢,朕要问你——他若顺利入京,该如何制衡,如何破局?”
一旁的褚毅跨步而出,抢在喻睢之前躬身拱手,迎上帝王眼底深藏的信赖与隐忧,神色肃穆,语气笃定沉稳,字字皆是万全之策:
“陛下既准其入京,臣有三策,可层层制衡、步步锁局,绝无后患。其一,严下圣谕,限定丘王两千随行亲兵尽数驻留京外七里大营,划地驻扎、严加约束,无陛下亲笔手诏,一卒不得踏入京城半步,交由京营禁军分段驻守看管,彻底切断其兵力入京之路;其二,即刻调拨精锐禁军增补京城四门防务,加高城防、严查门禁,由平定王亲自统筹全城戍守,昼夜巡防、严加戒备,稳固皇城根本;其三,静观其行,若丘王入京后安分守礼、恪守臣节,待寿典礼毕,便厚赏礼送归北;若其暗中异动、心生不轨,我朝布防周全、后手齐备,可即刻当场拿捏,断其外援、绝其后路。”
三策层层递进,攻守兼备、疏密得当。
既保全了帝王宽厚仁君的颜面,维护了国典寿诞的庄重体面,堵住了朝野悠悠众口,又精准掐断了丘王携兵作乱、勾结京党的所有底气与契机,每一步皆留后手、每一处皆有退路,将全局牢牢掌控在庙堂手中。
听完这番缜密周全的布局,巍帝紧绷多日的神色终于稍稍松动。
他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胸中的郁气,久病苍白的病态面容上,终于缓缓浮出一丝安稳笃定的色泽,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稍稍落地。
他抬手,轻轻揉按着酸胀发沉的眉心,敛尽眼底疲色,重凝帝王威仪,沉声落下字字千钧的圣谕:
“拟朕旨意,允丘王邵湛入京贺寿。其随行亲兵尽数驻扎京外七里营,严守驻地,不得擅自踏入京城半步。着平定王全权总督京城内外所有防务,晏安王、褚首辅总领朝堂诸事,先行暗中布局,从容应对变局。”
阶下,喻睢与褚毅二人齐齐俯身垂首,衣袂齐整,身姿肃穆,齐声恭谨领命,声震殿宇:
“臣,遵旨。”
千里北疆,铁骑暗流涌动;煌煌洛都,奸党蛰伏潜藏。一场为帝王寿辰而起的盛宴,从来无关贺岁安康,只藏朝野厮杀。这盘层层缠结的权谋棋局,自丘王邵湛踏入京畿的那一刻起,便已然落子开枰,风雨暗生。
御书房内,沉香袅袅,静得压抑。
喻睢垂眸躬身,恭谨领旨,纤长的睫羽轻轻覆下,恰好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沉冷思虑。
北地三万边军,半数皆是邵湛亲手招募、整编、训教的死士精锐。他借戍边之名,尽数剔除朝廷派驻的监军亲信,军中上下裨将、校尉、大小将官,无一不是他亲手栽培的心腹嫡系。北疆粮草自给、军械自造,数年以来早已彻底脱离户部调度、兵部辖制,形同割据。此番他随军带入京畿的两千亲兵,更是历经北疆百战、熟稔皇城布防、深谙攻防战法的死士劲旅,尽数驻扎七里营,暗与私兵互通声息,一旦起事,半日之内便可合围洛都外城,兵临皇城之下。
京中十余位久受先皇恩荫的宗室郡王,素来亲附丘王,早已暗通款曲,届时必会联名附议,以宗室声势施压朝堂,为邵湛夺权铺路。
帝王龙体亏空、久治不愈,早已不是深宫秘辛。朝野流言四起,市井议论纷纷,天命偏移的揣测悄然蔓延。反观丘王,镇守北疆数载,平定边患、安抚部族、减免边民赋税,北疆万里沃土,人人称颂其仁德勇武,声望名望早已凌驾深宫帝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