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珉是谢剡一派的人。
当年“青崖间弟子偷习枯荣掌”这则传闻就是谢剡放出来的,如今江湖各地都有枯荣掌现世的小道消息在流传,谢剡手眼通天,难道敢说自己不知道?
底下坐着的各门派代表人神色都有些微妙。
可司徒珉只把手中那一沓验尸状往下传了几份,拿到验尸状的众人不明所以,扫了几眼,顿时脸色大变。
“这……”
这验尸状上所描述的死者死因,怎么和他们想象的不同?
江湖上流传的所谓“枯荣掌”,都是吸干人的血肉,受害者因失血过多而亡,且凶手极易受到反噬,进而导致内力狂乱、经脉破损。
可这些验尸状上所写的——
“死者生前遭不明变故,导致肌肉短时间内变得软绵松散,五脏六腑有不同程度的破损,骨骼轻脆异常,而表皮干瘪之状系失去反抗能力后才形成……”
“这是什么意思?枯荣掌有这样的效果吗?”
席上一片哗然,众人皱着眉交头接耳,竟只有罗江春和墨清江两人面不改色。梁慎之今日没来,但祝与同在墨清江身后的坐席上看见了墨瑾和秦山。
她目光盯着罗江春冷冷打量了一圈,随即又在墨清江脸上停顿了片刻。
司徒珉道:“我是个读书人,不太懂江湖武学,可也曾经在谢大将军帐下见过不少能人异士,这样邪异的功法……恐怕不是寻常武学吧?”
九十八份验尸状皆盖了官府的印章,表示是由衙门里经验丰富的仵作所验,上面写着死者内脏、骨头的情况,也说明了仵作是剖开尸体才验出来的这些结果。
时人观念里接受不了剖尸行为,一般是体表看不出死因且涉及重大命案的情况下才会剖尸检验,也往往被家属阻拦,走这道流程非常复杂。江湖人脾气冲,更是接受不了这种辱没尸体的行为,是以官府验尸很少做到剖开尸体这一步。
而这九十八份验尸状皆是剖尸所得,可想个中经历了多少艰难。
一般这种剖尸程序需要亲属点头,是以验尸状上也留下了亲属的署名,众人交换着看过了许多份验尸状,发现下面的署名都来自于同一人——
李镜知。
竟是他搜集的这些验尸状?
难怪方才祝与同说这九十八人是已知的受害者,肯定还有家属不愿剖尸检验的受害者,加上那些,恐怕早就破百了。
司徒珉见众人神色逐渐复杂,适时给了他们讨论的时间,过好一会儿才道:“诸位侠士所代表的皆是江湖上的正道名门,做事光明磊落、侠肝义胆,是以朝廷也并未对武林江湖上的恩怨插手太多。”
“可若连这样骇人听闻的案件已经在江湖上持续了十年,波及了这么多受害者,却至今没个说法……”
他脸色沉了下来,语气极重:
“实在是让人胆寒呐。”
座下众人心神一凛,听出司徒珉话中意思,纷纷开始撇清关系。
“巡抚大人,此案所涉及的三十六个府县,却与我派无关啊!”
“是啊是啊,我们就只占了蜀山一个小山头,这九十八个死者里可没有蜀山的籍贯啊!”
门派小点倒也有好处,此时撇清干系张嘴就来,而像巫山唐门、擘海宗、琅嬛阁这样的大门派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司徒珉笑了声,道:“诸位会错意了,本官哪里有说是诸位失职?毕竟……不论何门何派,都是受天恩沐浴,由衙门管理不是么?”
这句不阴不阳的话把席上的推脱之语全都堵了个严实。
此时,唐翊终于动了。
他起身来到祝与同身边,先是拱手向司徒珉告罪,也向周围一圈江湖人致歉,只说自己作为巫山唐门门主甚是羞愧,竟从未察觉此邪功业已现世多年,又道巫山唐门之所以如此鲁钝,是因为近些年江湖上有大量冒牌的“枯荣掌”在扰乱视线,这些假枯荣掌威力不强,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视线,为真正的邪功提供了遮掩。
他又对祝与同道:
“我听闻你当时在擘海宗宝船上,也说李镜知死于真正的枯荣掌之手,而这些验尸状跨越近十年,大多都是李镜知搜集得来,想必他手中应该有更多关于真凶的线索?”
李镜知的尸身被祝与同托付给鹤隐,埋到了鄂州城郊的一处荒僻山林间。李镜知没有妻儿,也没有父母,祝与同本来想等师傅回信,看怎么安排他的尸体,可夏日尸体腐坏速度太快,她也只好听鹤隐的意见,早早将李镜知埋了。
至于李镜知手中的线索……
祝与同垂了垂眸,只道:“李镜知死于鬼狐狸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