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

或许，应该去一趟她口中的“江南”。

*

张良向二位师兄告知行踪，即日启程往吴越之地。二位师兄不知韩国旧事，虽纳罕，却也不曾说什么，只是嘱咐他千里路遥，务必小心。张良一刻也未曾耽误，去往他从未触及过的世界。

一路穿山过水而来，风物越来越与齐鲁之地不同。若说齐鲁的山水是苍茫寂寥的，有着北地特有的霜冷感；那么在她所划定范围内的“江南”则是秀山明水，淡雅宜人，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举目满眼全是浓淡相叠的绿，带着明媚的春波。

他手中拿着一张地图，上面有零零散散的标注，除此之外一片空白。一行竹筏缓缓划开水面，自水波中轻轻行过。他从秦帝国标注的舆图而来，过泗水、经下邳、行会稽，又误入这一片藕花之中。

春风和暖，水波澹澹。他仔细辨认了地图，在上面轻轻落下思齐屿、翠湄山、海心汀、若水岛几个地名，填补了大片的空白。

从思齐屿到翠湄山，海心汀至若水岛，这里全是茂密的树林、澄澈的湖泊，几乎没有她描述的痕迹。但他并不在意，穿过这些林木、水光，好像也见到了她的少时时光。功课时读书、习琴、练剑，闲暇又看书、作画、写字，每一寸水波都有她的影子存在，竟浓缩成她短短一生，犹如朝露一现。

又因这里距离中央帝国甚远，郡县、村落皆保持了水乡的原貌，其间绿凫游动、鱼潜莲叶，偶尔被划过的竹筏一扰，惊叫散开，野趣盎然。

也连同那缓缓的、平和的、曾经拥有的，像是亘古存在的，从不曾失却过，带着这江南的气息，回到他的身边。

春日晴光近暮，初夏的气息染过绿叶，熏沐人间了。

他经过引仙渡，忽然停了下来。虽说名是引仙渡，但无渡口，似乎也只是她做出的标注，这里是一片沿湖丘陵，只有沿岸的山上有低矮的灌木丛并几株松竹，甚至连一个人也没有。晴光胜胜，分明只有微风拂过，他好像听见了刀光剑影的声音。

张良灵犀一动，看着那片碧波荡漾，水光一晃，他不受控制闭上了眼睛。不知何处传来“嗡”的一声。他再睁开时，恍然之间，好像切入了一个奇异的时间点。

一片倾盆如天漏。

有个黑衣人脸覆狰狞面具，手持双剑，沉默着走向引仙水榭中。她的脚步在雨中无声无息，不为水榭中的残荷颓叶停留。前方黑暗，看不清前路，忽有一声狂笑激发，她举起双剑，指向那群看不清脸容的敌人！

“轰！”

青天白日乍响霹雳，停滞的时间开始行走，张良按住眉心，眉峰微皱。眼前只有湖光粼粼，浮金跃动，又哪里来的雷声与雨夜？

他在这处滞留许久，仍不见异样，带着疑惑继续前行。竹筏慢慢向上，向着凌波渡而去。

未曾前行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前方湖面是一片茂盛的野生芙蓉，其间竹筏、木船参差交错，左右行之。其上有不少采莲女，歌声漾着水波远远飘过来。张良仔细分辨，却是一首《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那些采莲女，歌声动听，手脚麻利，不断将莲蓬折断扔到船上。竹筏踏着歌声，从采莲女间穿过去。采莲女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这位不速之客——腰悬凌虚，手持图卷，黑发落肩，青衫撒扬，不由眼中一亮。也不知道对他说了些什么吴越方言，见他听不懂只是微笑，纷纷伸手折断莲花掷入他怀中。

待他自这群女子中间穿过，怀中已是满满菡萏，他不免自失一笑。东风吹意，散入满怀。也许她当年也是如此，拥抱盛开的莲花，芰荷仿佛为衣，芙蓉似以为裳，站在竹筏上缓缓行过水面，再回到长歌。她从时光中走来，让人绝不怀疑有美一人，在水一方。

千折万转，眼前豁然开朗，绵绵晴光披拂接天莲叶，前方凌波渡在望。他忽然呼吸一滞，那种心有所感再次到来，怀中莲花落了满船亦未发觉。

他想，时间足够在这一刻停止。

不知何处刮来一阵狂风，他仿佛是陷入了自身的幻觉，沉醉不归。

空中有海棠之华翩然卷过，落到一个女子肩上。

她伸手拂去肩上落花，缥碧之衣如青莲散开。她没有背负青玉流，只在腰间悬了两把普通长剑，身披烟霞、衣拂晴光，独自行走在前往凌波渡的路上。俄而，她碰到了一群携箱带笼的大儒。她微笑为大儒指路晴照村的客栈，目光不知为何被一卷竹简吸引。

他看不清这卷竹简。

而那女子鬼使神差般拿起竹简，徐徐展开，敏锐抬头，目光直直刺向他的方向，又仿佛透过他看穿了虚空与时间。

她伸出手指，似乎想要感知什么。他递出掌心，刚好接住她的指尖。

“啵”——

一阵天旋地转，所有的一切如气泡破裂一般全部消失。张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砰砰”跃动。

不知何时，他的嘴角忽然浮上真正的微笑，所有的表情乍然生动。他拿出携带的竹简，轻轻翻卷，提笔在一句不知摩挲过多少次的诗句上留下两个字。

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