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珈借着笑抹了抹眼角的泪花。
“阿轩还说要与你义结金兰。”老夫人有细密掌纹的手搭在宇文珈手背下,一下一下抚着。
宇文珈笑得明媚,转眼去看姚芙轩。
这娘子在她梦寐以求的氛围下长大,难怪性子软糯乖巧,父辈托底,兄长宠爱,还有溺爱的祖母,近来这事怕是她这辈子经历过最大的挫折了。
“只是不知三娘子要在平城呆多久?”姚芙轩微微撅了嘴。
“还要呆上几天。”宇文珈一笑一个弯弯眼。
“那我们......”她噌一下站了起来。
“圣旨到!”
一桌子人都略显惊慌地起了身。
莫容烟安抚地拍了拍老夫人,宇文珈站得近赶紧搀了一把。
闵大娘带着一个着了织锦宫袍的内侍走了进来。
莫容烟赶紧迎了上去,“王内侍,这么晚了大驾光临,也不通报一声,妾好在门口相迎。”
王内侍是跟在元徽帝身边的贴身内侍,莫容烟也是见过的。
他尖声开口:“不必了,陛下知道今晚你们全家团聚,让老奴小心打扰,姚夫人烦请带老奴去姚公跟前宣读吧。”
莫容烟赶紧领路,其余人跟在身后鱼贯而入,宇文珈本拿不准要不要跟上,结果姚芙轩一把拉住她,拖着她一起进了内宅。
学着所有人的样子,跪后。
“朕以凉德,嗣守鸿业,夙夜兢兢,恐赏罚失当。今朕不明,致使忠良负屈,此朕之过也。”
一国之君竟朗声致歉,一群人大惊失色,忙垂首更低,连说不敢。
“咨尔宣威将军,卫国戍边,忠勇有佳。昔以宵小构陷,身陷囹圄,乃朕之失察,幸法理昭彰,冤情已雪,沉疴得洗。为昭朕悔过之意,慰尔忠心——
“特晋归德将军,以彰尔勋。赐绢两千匹,钱五万贯,上等甲第壹区,以安家室。”
“尔妻莫氏,贞淑贤良,封晋陵郡夫人。”
“长子姚固言,授勋官飞骑尉。”
“望尔以社稷为重,释前嫌,忘私愤,再建新功。”
莫容烟握住还在昏迷当中的丈夫的手,含泪回:“臣领旨谢恩,愿吾皇万岁,万岁!”
王内侍把她扶了起来,“郡夫人请起,陛下特赐御酒为将军压惊,郡夫人代饮吧。”
一个小内侍捧上两杯酒,莫容烟与王内侍轻碰杯。
“圣人口谕:‘朕与将军,同饮此酒。”
莫容烟双手捧酒,向北一拜,高声说:“臣谢陛下天恩。”随后仰头一饮。
“郡夫人,陛下心中不安,下月十三太后娘娘生辰,陛下特邀归德将军携家属一同前往赴宴,届时陛下当面与姚公畅饮,这一月还请将军安心养伤。”
容烟立刻谢过,从袖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欲塞给王内侍。
他笑得更加谄媚,偷偷接过,转过身来,所有人垂低头颅,恭送他。
他慢摇两步,路过宇文珈的时候停了下来,笑眯眯说道:“到时候文娘子也一起吧,这是陛下特交代老奴的。”
宇文珈有些惊讶,但仍然毕恭毕敬说:“是。”
众人战战兢兢把这身华服送出了府。
他堆笑让众人回,走出街口后,他上轿前悄悄对小内侍说:“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办。”
身后一应随从,低眉敛目跟着马车往皇宫方向走。
谁料他一改慢吞吞的步子,两三下隐入黑暗中。
他快步跑过两个教坊,在一堵高墙下站定,随后一吸气越了上去。
他本一脸严肃,刚跃上去瞥见下方人影,好似在等他,一瞬间脸上挂上了帝王近侍的招牌笑容。
“哟!卢御史都候着了。”他半蹲在墙头看着下方赏月的年轻郎君。
月光映着他抿笑的脸,负手站立半仰着头,夜半的露气好像雾化了他的面容。
似笑非笑,不言不语。
近在咫尺的笑颜,王内侍似乎看不清。
本想打趣他搀自己一把。
只一刻便改变主意,自己跳了下去。
“辛苦内侍走一遭了。”
他伸出手,脸上的神色不变,白皙的面容在月色下像一瓣坚硬的玉兰。
有什么情绪隐藏在平静之下。
这样按耐不住的隐忍,王内侍在年轻的帝王脸上见过很多次。
自作聪明的少年人,总是会按压住心上的奋力搏动,转换为面上的波澜不惊。
他抽出袖中的一卷卷宗,不过几张纸,交给了他。
他久久不动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睫毛轻眨藏住他的眸光。
“微臣谢过陛下,了臣一桩心事。”
“老奴这话说得晚了,还请郎君节哀。郎君阅后方可心定了,以往之不谏,但来者可追……”
他尖尖的嗓音念起这些劝慰的话,显得有些可笑。
但卢至柔还是得体地应了,恭送他从卢府正门出去。
“免了,兰陵太夫人知道了恐怕要伤心,老奴便悄悄地去吧,郎君留步。”
随后他轻身一跃,隐匿墙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