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询纳闷:“我?”
云锦抬眼看了一眼赵询,似也有些惊讶。
“你。”连溱唇角含笑,“没你不行。”
——
次日黄昏。
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红,坡下的河道亦泛着苍茫的暮色。
岗高坡坡顶的平坦空地临时辟作了祭坛。祭台坐北朝南,三层土台垒得齐整,台前立了一块今早才赶制出来的河神牌位,牌位前则摆着三牲、五谷、各色果品,正中一口陶盆烧着炭火,艾草置于其上,青烟在暮色中笔直升起。
听闻京城来的河使老爷要亲自祭祀河神,除了受灾的两村灾民,上游几个村子的百姓也都陆续到场,乌泱泱地围在祭台四周。
连溱身着官袍,腰束玉带,在众人注视下缓步登台。
云锦跟在她身后,穿了一身大红嫁衣,腰间系着石榴红绦带,修着金线的红盖头垂落下来,遮住了面容,只隐约露出一个小巧白皙的下巴。
连溱走到祭台中央,站定身形,对台下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今年伏汛来得早,水势凶猛,致渡口溃堤,良田被淹,本官身为河使,心中十分不安。今日设坛祭祀河神……”
她顿了顿,侧身抬手,示意云锦上前一步:“一则,奉上新娘,敬献河神,以求风调雨顺,护佑一方!”
此言一出,台下百姓纷纷点头,亦有妇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连溱面色不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二则……本官要代合境百姓,叩问河神。”
台下安静下来,从来祭祀河神,都是磕头求告、献牲献祭,何曾有人敢向河神叩问?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惊疑,又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连溱说罢,大步走向祭台左侧,那里早摆好了一张木案,案上铺着一方黄绸,正中放着一块六寸见方的龟甲。
龟甲色作青黑,甲纹清晰,据说是河使老爷专程派人连夜从府城城隍庙中请来的百年老龟壳,沾过香火,通得神灵,台下百姓纷纷肃然起敬。
连溱净手焚香,面朝河神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起身,从木案上取过三枚铜钱,以朱砂笔在龟甲上画了一道符,然后将铜钱置于龟甲之上,双手捧起,高高举过头顶。
龟甲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铜钱在上头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轻响。
“下官陈桥河使连溱,代合境百姓叩问河神尊神,中州自孟津至陈桥,年年水患,百姓苦之。今岁伏汛尤早,致禾黍尽没,民无所归,此番溃堤成灾,究竟是何缘故?可是我等有失德之处,冒犯尊神?请尊神明示!”
她将龟甲置于炭火盆上,炭火明灭不定,映得她的面庞忽明忽暗。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龟甲。
炭火烧得很旺,不过片刻工夫,龟甲便开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慢慢地,龟甲的颜色由青黑转为灰白,裂纹渐次展开,在裂纹之间,有两个字正在缓慢地浮现出来。
“有字!”台下有人失声喊道。
“神明显灵了!龟甲上有字!”
百姓争先恐后地凑到台前去看,连溱看到人群中的李德启也抬起了头,他面上恭敬的神色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隐隐的不安。
连溱双手捧起龟甲,看向其上文字,神色陡然一凛。默然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龟甲现字,乃河神爷明示。”
她将龟甲翻转过来,面朝台下:“诸位请看,此二字,乃是‘人祸’!”
“人祸”二字端端正正地嵌在裂纹之间,色泽深褐,与龟甲的底色判然分明,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人祸?河神爷是说,这溃堤是人为的?”
“天爷呀,甚么人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
连溱抬手虚按,压下嘈杂之声:“诸位都看见了,河神明示,此番溃堤并非天灾,乃是人祸。恐是有人故意掘堤,嫁祸于天,其心可诛,其罪当剐!”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家父子。李德启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可他身后的李二郎却已脸色发白,紧张得双股颤颤。
连溱朗声道:“既然河神爷已点明是人祸,下官便斗胆再问,这掘堤之人,究竟是谁?”
她再次将龟甲置于火上,双手高举,口中念诵有词,语调忽高忽低。暮色渐浓,炭火的红光投在她脸上,更添几分庄严与神秘。
台下百姓被这阵势震住,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瞪着眼睛看那龟甲在火焰上方微微颤动。
又是一阵噼啪声响过,龟甲上新的裂纹渐渐浮现。这一次,浮现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木。
“木是啥意思?咱村有姓木的吗?”“我觉得是不是名字带木的?”“也有可能是做木工的……”
台下百姓议论纷纷,突然有人激动地喊道:“还有!下面还有字没现全!”
“我看清楚了!下面是子!是‘李’字!”
连溱将龟甲高高举起:“河神明示,掘堤之人,姓氏为李!”
话音未落,台下便炸开了锅。
“李?咱们这儿姓李的可不少!”“渡口村的村长不就姓李?”“莫要胡说,李村长是好人,年年修堤都是他督工的……”
李德启终于抬起头来,面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老爷,这……这龟甲问卜之事,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连溱似笑非笑地问道,“李村长是觉得,河神爷说得不对?”
李德启被她这一句话噎住,讷讷地缩了回去,额头上却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二郎比他爹更沉不住气,一张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哆哆嗦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此时众人皆是摩肩擦踵,这一退便踩到了身后之人的脚,那人疼得哎哟一声,引得周围人都朝他看去。
连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仍不动声色。
她第三次将龟甲置于火上,神情庄重,扬声道:“河神爷在上,此人掘堤害命,罪大恶极,请尊神再降明示!该恶贼可在此地众人之中?”
龟甲在火上噼啪作响,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浮现出清晰的字迹。
“壇下。”
这两个字一现,台下的喧哗声戛然而止,随后是更加沸腾的人声。
“把这儿姓李的都抓起来审问!”“天杀的李家人,害人不浅!”“严刑审问!审问!”
连溱看着群情激奋的百姓,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容,这还不是她要的结果,她要让作恶的人,自己跪下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