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殊伸出手,一枚晶莹的雪花落在掌心,随即化成一滩水渍。
北境城的冬天不算冷,没想到今年气温降得这么快,竟然下雪了。
这还是他来这儿7年,头一次见到雪。
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歌舞声越来越响,篝火旁的人跳得更起劲了,宁殊也被这炽热的气氛带动,借着酒劲,忍不住坐在椅子上随着节拍微微哼唱起来。虽然下着雪,他的脸却被篝火映得滚烫,像只熟透的苹果。
突然,一双冰冷的手覆在了他的双眼上。眼前的世界从冰雪变成了一片漆黑。
能做这么小孩子气的事只有隼枭。宁殊没躲,只是笑道,“好啦,知道是你。”
那双手纹丝不动。
“隼枭,我知道是你。”
依旧没有回应。
宁殊正纳闷今天的隼枭怎么如此反常,就听见隼枭和小孩子打闹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他愣了一下。
隼枭在另外一头……那背后捂住他眼睛的人,是谁?
“你是……?”
他放下酒杯,双手颤抖着摸上捂住眼睛的那双大手。
碰到对方的一瞬间,他全身一震。
那双温柔宽厚,且布满厚茧的手掌。
“你是……”他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原本想要挪开对方的动作,竟变成了死死地抓紧。他不敢松手,生怕这是一场稍纵即逝的幻觉。
“你是……”
那个名字,过去7年里在他心里默念过千百遍的名字,此刻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叫不出来。
对方反握住他的手,慢慢把那双手从他眼睛上挪了下来。
漫天飞雪与橘色的火光再次出现在眼前,只是世界不知为何变得模糊一片。
那人牵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整个人转了过来。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抹和飞雪同色的,有些杂乱的银发,在风中肆意张扬。接着映入眼帘的,是黝黑的皮肤,棱角分明的下颚,还有那双他只见过一次却牢牢刻在记忆里的眼睛。
“皓……”
话未出口,他就被对方一把带进篝火舞池,随着音乐转起圈来。
“等……等等!” 宁殊想去捡拐杖,却被皓天拽了回来。
那人低头凝视着他,微微一笑,“你靠在我身上,我就是你的拐杖。”
宁殊别无选择,只能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对方身上。尽管他步履蹒跚,完全跟不上音乐的节拍,可此时此刻,他根本不在乎。
不真实,太不真实了。
日思夜想的人,怎么就这样突然出现在眼前?
是太想他了吗?
是在做梦吗?
宁殊抬起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疼……”
那痛感如此真实。
他看见眼前的人露出那种让他倍感熟悉的带着坏笑的脸。
他又不自觉地伸手,在对方脸上掐了一下。
“嘶……小瞎子,你就算掐破我的脸也醒不过来。”
“我不叫小瞎子!”
…………
这句话像口头禅一样,下意识地便脱口而出。
那一刻,宁殊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面,他以为自己会抱住皓天嚎啕大哭,诉说多年的委屈。
可现在,他却只想笑。
控制不住地想笑。
好像被笑神附身了。他无法克制地咧开嘴,像个傻瓜一样大笑起来。他记不得有多少年没这样笑过了。暗无天日的10年囚禁里,他从未感受过快乐。而北境城的这七载时光,他的笑容也不过是一张面具。
可现在,他觉得嘴皮子都快笑裂了。
他不知道是因为这地方有魔力,还是那杯橘子酒终于让他醉了。
“我都能往你嘴里横着塞根香蕉了。”
皓天虽然在揶揄,可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曾几何时,皓天对这场重逢也充满畏惧。他不敢来找宁殊,怕他变了,怕他恨自己,更怕他已经忘了自己。
然而这一切不安,全都在这灿烂的笑声中烟消云散了。
“哎,那人是谁?新面孔,从来没见过啊。” 周牧转头向旁人打听,“认识小殊这么久,还没见他这么开怀大笑过…………这真的是咱们书店那个文静的小伙子?”
周荻的脸微微泛红,目不转睛地盯着在篝火旁跳舞的那个人。
在她记忆里,宁殊始终是那个温润有礼却又透着疏离的男子。相识七年,她始终没能走近他一步。
可现在,他脱胎换骨,像变了个人。
她痴痴地望着那两个交叠的身影,缠绵在一起,在篝火的映照下笨拙地共舞。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糅合,直到融为一体。
接着,另一个孩子气的身影横冲直撞地加入,将依偎的两人撞倒在雪地上。三个人在雪地里扭作一团,毫无形象地放声大笑。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总是彬彬有礼的男孩,也能笑得如此灿烂。